“我看是他们还有用得着你的地方吧?神灯余孽也好,长虫腐尸的疟疾也罢,听上去都是危险重重随时要命的差事……哎,左钰,你真的要做这个大理寺卿啊?”
“嗯。”
“我以为你这次过后会辞官远走他乡,回到莲花镇重振逍遥门门威呢。”
左殊同垂眸,又想起这段时日的际遇——从被风轻附身、人人避之不及、视为邪魔,到如今重新拿回自己的身体,被委以重任。这中间多少辗转起伏、不可言说,恐怕也只有他本人知道了。
“上回入宫觐见,圣人已是重疾缠身,连坐起身都困难,但他还是下床向我……向逍遥门请罪。”
“你就这样,你原谅他了?”
“当然没有。只是,我也不认为当年逍遥门之变故,皆是由朝廷而起。他穷尽一生也是为了平了大渊亏欠给堕神的代价,如今大限将至,忏悔之心,亦不能说皆为假意。”
柳扶微不置可否地挑挑眉:“他才不是忏悔,是如今朝局动荡,内忧外患,只怕顷刻之间又要出些兄弟阋墙、同室操戈的祸事,他定是希望你能保护好姜皇后的那个小皇子……罢了,要说在这宫墙里做人,算计来算计去,无聊得紧……只是,你是因为这个,才回去当大理寺卿的么?”
左殊同摇头:“与他无关。”
他看了一眼横在膝上的如鸿剑,剑身在烛光下泛起一层清冷的光。
“我当年想入刑部,为的是平天下冤案。这桩心愿,并未因逍遥门之变而更改。如今如鸿既还认我为主,持此剑者,便不能只求自身清净。”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沉得像压在石底下的水,“该做的事,总得有人去做。”
整好说到此处上菜,鲜香的鱼汤茶饼上桌,等伙计下去,她道:“也好,当一个刑狱官,为更多的人伸张正义、斩妖除魔,本来就是左钰你的梦想。”
说罢,递出一酒杯,碰了碰他搁在桌上的杯沿,发出一声清脆的响:“恭喜你,如愿以偿。”
随即,自顾自的小口啜饮。
左殊同默默注视着她,道:“你现在……还能感觉到她么?”
无需多问,这个“她”指的自然是飞花。
柳扶微摇了摇头。
那之后她进过自己的心域,心树成荫,恶根也小了,唯独那永远赖在树上的身影已然不见。
飞花竟是一声招呼也不打,就这么离开了。
“哎,你说奇怪不奇怪,之前她天天在我的心里和我说‘我就是你、你就是我’的时候,我是真真觉得我和她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可自从她消失,我又很容易会想起她说的话,梦到一些关于前世的事,就连支使这脉望的法术,我都悉数记起来了。”
她这话说得够绕,左殊同微微蹙眉:“前世的事,与风轻有关?”
柳扶微连忙摆摆手:“放心,还真同他没什么关系,无非就是些零零碎碎的当妖怪小日常?唔……”她稍稍一顿,没告诉他更多的细节与流光神君有关,“……你呢?可有类似的感受?诸如,梦到和风轻有关的……”
“没有。”
“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
“也对,也好,”柳扶微由衷赞道:“不愧是你,你就是你。”
“你呢?”
“我什么?我不是都回答了么?”
“我是说,你真的不打算回长安了?”
柳扶微撇撇嘴,拿筷子挑鱼眼睛:“不会吧左钰,你也是姜皇后派出来的么?要我回去协她打理后宫什么的吧?天呐,你知不知道我最近躲人得有多辛苦……”
左殊同打断她的话,“我是想问,你当真还打算继续找下去么?”
柳扶微不由地蜷了蜷手指。
“你应该知道,太孙殿下那时,神格已散,若……”
“假若阿照当真已经不在这个世上,那他的情根也会枯萎的,可是……”柳扶微指了指腰间的缚仙索,“他的情根还在。”
左殊同却不被她的话带着跑:“只要他还存在于这个世间,他的情根就会存在,但是,这并不代表他尚在人间……”
皇太孙随天书消散之后,无论是神庙、皇室都派过许多人,能找的地方都找过了,倘若他真的还活着,又怎会杳无音讯呢?
柳扶微瞟了左殊同一眼:“我晓得,你无非想说,他多半已经转世投胎了,我就算是掘地三尺也找不到他了,是吧?这个你真的别担心,如果他当真投身成了一个小宝宝,那敢情好啊,我找到他之后,立即收他为徒,将他抚养成人,到了他十八岁那年就把他的情根还给他,然后告诉他,‘照儿,姑姑就是你失散多年的妻子啊’!”
“……”
“我认真的啊,近来民间就有类似的传奇话本讲这个,可吃香啦……”
左殊同忍无可忍,做了个“打住”的手势,道:“阿微,你已经十八岁了,有空多念点正常人看的书。”
柳扶微“嘁”了一声:“说得好像你有多正常。你现在看的这些《炼尸的三十六种法门》《还魂七十二法》哪个不比我诡异,奉劝你最好把封皮挡住,免得哪个路过的茅山道士把你收了!”
“……”
兄与妹的唇枪舌战再次以妹赢告终。待吃过饭后,两人依约去逍遥门拜祭父母,只是如今的莲花峰香火甚旺,就连他们俩都得乖乖排队,柳扶微颇为苦恼道:“也不知道阿娘和左叔叔他们会不会嫌吵。”
左殊同道:“他们的灵魂早已重堕轮回,留在这里的,只有我们的回忆。”
“……拜托,我们难得一起回一趟家。”这个毫无幽默感的闷葫芦,怎么做到无论什么话但凡他开口必是大煞风景。
下一刻,但听他道:“于我而言,回忆在哪,家就在哪,人在心中,家就不散。”
柳扶微脚步微顿。
暖阳融融地悬在半空,连风都带着温暾的暖意。
她没接话,只见这长龙队前后左右都有少女不时偷瞄过来,不小心对上左殊同的眼还会红着脸窃窃私语,拿眼色调侃暗示。
左殊同选择无视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