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川的视线落在院中的梨树上,那是梨初刚刚出生时,他同白箬一道种下的。
陆梨初生在梨花初开的季节,所以起名梨初。
如今这棵梨花树早已是枝繁叶茂,花朵满襟,从前的故人,却是早就不在陆川身旁了。
白箬从前是名冠三界的美人,若是只长得美便罢了,偏偏她还是白家这么多年来,最有天赋的女子。
若非嫁给了陆川,生下了陆梨初,而后又为了陆梨初殚精竭虑,在众人眼中红颜早逝。她也该是鬼界的一位传奇。
只是白箬没有选择成为传说,而选择成为了一位母亲。
陆川坐在了那梨花树下,倚靠着树身,仰头闭眼。
冬去春来,又是一年寒春趔趄。
本干枯的枝丫上渐渐冒出了绿芽。
白箬当年替陆梨初卜过卦象后,便有了自己的决断。
陆川不是没想过阻拦,也不是没有开口阻拦,可白箬决定的事情,又岂是陆川三言两语能够说动的。
见劝说不动,陆川便想同白箬一道入禁地,好歹算是二人之间相互有个照应。
可仍旧叫白箬拒绝了。
白箬未曾说错,不说他们二人一同离开,尚是个孩童的陆梨初该如何是好,只说陆川作为鬼王,该以众妖鬼为重,而非一时儿女情长。
陆川没有办法,只能作为留下来的那个人。
可偏偏,他留了下来,却仍旧未能成为一个好的父亲。
他将对自己的愤恨,转移了一部分在陆梨初身上,是以对着她总是冷着一张脸,两人之间似是许久未曾能好好坐下来说一说话。
不是陆川被气得说不出话,便是陆梨初要闹着离家出走。
陆川再次睁开眼时,眼眶似是有些泛红。
陆梨初顺应着命数入禁地后,他常常在想,若是他同梨初的关系不曾这般如履薄冰,那么是不是就不会闹到这样的地步。
只是这答案,陆川却是永远都不会知晓了。
好在,虽然用了八百年之久,白箬留下的那玉佩,终是有了回音。
这叫陆川明白,白箬应当自己有了法子,而陆川如今能做的,也只剩替她们扫清外面所有的威胁,而后好好守住无名册,就像当年白箬离开时所说。
——陆川,这天上地下不会有东西拦得住我,也没有什么能取走我的命。我也断断不会叫我们的女儿半道夭折,我要她肆意张扬,长长久久地活着。
第八十七章
在临上山前,白箬才告知了陆梨初三泉雪是何物。
在这禁地之中,比邻的三座雪山最是高大,而在雪山最深处,这禁地之中最寒冷的地方,却是只有三处山泉眼,潺潺流水,经年不冻。
唯有白家后人亲自到最高那处泉眼,以血与泉水相混,才能叫这缓缓流淌的泉眼冻结成冰,待泉眼冻结后,落下的第一簇雪,便是三泉雪。
若是取走三泉雪,这禁地便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腐坏。
所以白箬须得同陆梨初分头行事,一行去取三泉雪,一人去将禁地中生活的人也好兽也罢,妥善安置。
山路崎岖,而陆梨初身上鬼气仍旧叫封印着,只能凭着自身的力量缓慢往上攀爬着。
宋渝舟想要将陆梨初背着上山,却叫面前的人瞪着眼睛,嗔怪道,“母亲说了,要诚心。”自从寻到白箬后,陆梨初总是十分雀跃,似是什么有了母亲作为依仗,说起话来,句句都是尾音上扬,“你若是背我上山,那泉眼觉得我心不诚,降雷劈我该当如何?”
宋渝舟无奈,却又不忍见陆梨初一张脸累得泛白,只好伸出一只手去,“那我扶着你总不算心不诚了?”
陆梨初将手放进了宋渝舟摊开的手掌中,两人不再闲话,而是蒙头往山顶爬去。
期间宋渝舟虽说是祭出鬼气,暗中托付着被他牵着的人,可这般崎岖的山路爬下来,陆梨初仍旧是面色苍白,几乎喘不上气来。
陆梨初抽回手,似是想要擦一擦额间的汗,可身形却是晃了晃,整个人朝着一边歪倒下去。
好在宋渝舟眼疾手快,适时握住了陆梨初的手腕,身后鬼气也是一同寄出,拖着陆梨初的背,叫她缓缓站直。
可陆梨初却仍旧是红着眼蹲下身去,白皙的手腕按在了脚踝上。
宋渝舟蹲跪下去,伸手小心翼翼地去碰陆梨初的脚踝,只是还未碰到,坐着的人却仍旧在喊疼。
“宋渝舟。”陆梨初连鼻尖都是红的,声音里带着颤,叫宋渝舟听着更是心痛懊恼不已。
“我体内鬼气不知怎的封住了,你的还有和漾的却是不受影响,你一定知道是为何吧。”
宋渝舟有些迟疑,他的确知道他们的鬼气在这禁地中丝毫未曾受到影响仍旧收放自如是因为他麒麟血的原因,他并未借助麒麟血将陆梨初身上鬼气解封一来是怕陆梨初身上鬼气又能使用如常,便又会乱跑了去,到时候不知会遇上什么。二来,宋渝舟还未曾想好该怎么同陆梨初言明,他身上这血有什么功效。
陆梨初却是红着眼继续道,“身上鬼气叫封印着,我便是走两步都喘不上气,还有那般长的路要走,我……”
“好了,莫哭了。”宋渝舟最是瞧不得眼前的人一副阙然欲泣的模样,他摸出匕首,横着在掌心落下一刀。
他的视线微微下垂,落在了沁出血来的手掌,却是没有瞧见,陆梨初骤然缩紧的瞳孔。
“你得应承我,便是封印解了,也不能自作主张,万事不可逞强。”
陆梨初点了点头,并未开口说什么。宋渝舟却是轻叹了一口气,而后将那滴血的手盖在了陆梨初额上。
一股暖意子陆梨初额间起,流经她的五脏六腑,奇经八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