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箬先是点头,而后又摇头,“我不知道。”她转头看向宋渝舟,面上带了一丝苦涩。“在事情尚未发生前,即便是我也不能确定,这么多年来的努力是不是一场空。”
“我从前在鬼界,坐在孟婆那个位置上。”白箬收回了视线,眸光有些亮,她话锋一转说起了从前,宋渝舟并未开口打断,而是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
“自是闲不下来的,便是那时有了梨初,也总是东奔西跑,上蹿下跳。以至于梨初生出来时,瘦瘦小小的一团,活脱脱一个皱皱巴巴的小猴子。”白箬伸手比划着,面上有笑,却也有旁的,“我便总觉得是怀着她时,不曾好好养着,才累得她一出生便身体不大好。”
“好在鬼王殿中,许是旁的会缺,山珍补品却是不缺的,一段时间将养下来,梨初便健壮了不少。”
“我本以为,她该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妖鬼,此一生,应当顺风顺水,平安喜乐。”白箬垂下眼睫,“卦象上,梨初她八百岁前,的确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是令无数人羡慕的命数,可在她八百岁后,却是孤身入禁地,挫骨扬灰,魂魄无存。”
“八百岁……”白箬停了停,“我一千八百岁时生下了梨初,于妖鬼而言,八百年实在是太短太短了。我虽初为人母,却同样不能接受这样的结局。”
“众人都以为您是替初初改了命数才受天罚入这禁地的……”宋渝舟嗓子有些发干,他抬眸看向白箬,似是在期待面前的人否定自己的猜测。
只是叫他失望的是,白箬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
“当年我受罚的确是因为我想替初初修改命数,只是那次,并未成功。”白箬陷入了回忆当中,“当年我在无名册上催动鬼气篡改梨初的批命,只是无论我耗费多少心力,只将梨初的后半截批命改得模糊了,而非完全改变了。”
“是以我顺应了天罚,先梨初一步入了这禁地。想要从这禁地当中寻到破解的法子。”白箬微微挑眉,“好在,这么些年,倒也不算全部白费。”
“无根枝撑着这禁地天地不崩塌,而三泉雪却是孕育了禁地中的生物,若是二者相碰,这禁地便会倒塌,只要这禁地不存在了,那梨初她不得善终的下场便不再成立。”
“只是我们入这禁地容易,出去却是难,若没有麒麟心,任我如何手眼通天,都无法从这禁地当中离开。”
白箬似是有些累了,她挥了挥手,示意宋渝舟自管休息去,而宋渝舟并未直接回房,而是有些漫无目的地沿着那山洞闲逛。
不知不觉间,宋渝舟停在了那只巨蟒身前。
和漾蜷缩在巨蟒尾巴根部,哪里还有从前半分贵气模样,听到动静,抬头去看。见是宋渝舟,她一双薄唇抿得更紧。
“麒麟血珍贵。”宋渝舟看着和漾,突然出声道,“陆源明知麒麟血珍贵,却是从未想着护好有着麒麟血的人,是不是因为离开这禁地,需要一颗麒麟心做引?”
和漾的双眼瞪得更大了些,她未曾开口,也未曾动作。
可宋渝舟却是从她的神情看出了端倪,不由垂头自嘲一笑。
若是有旁的法子,白箬又怎么会同自己说今日这一通话呢。
饶是早就有了准备,宋渝舟却还是觉得胸中有一股难以消散的气,他不恨也不怨,只是有些遗憾。
正如白箬所说,于妖鬼而言,时间漫长。
他同陆梨初这短短还不到一年的相伴,又怎么能叫她将自己记住呢。
宋渝舟在雪中站了许久,天际发白时,他才转身走进了屋子。
陆梨初仍旧睡着,只是身上冰凉,似是同他一样,也沾染了外头的风雪气。
宋渝舟将双手合拢,放在唇边缓缓吹热,而后握住了陆梨初冰凉的手。
他的动作似乎是叫陆梨初从睡梦中惊醒了,陆梨初朦胧中睁开眼,嘴中不知嘟囔了两句什么,便又睡了过去。
宋渝舟小心翼翼地在陆梨初身侧躺下,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方才那一撇,宋渝舟便瞧见了陆梨初眼底泛着红,想来这段日子从未好好休息过。
宋渝舟靠在陆梨初身旁,不知不觉间便睡了过去。
等再醒来时,身旁已经没有人了,而屋外传来了陆梨初银铃般的笑声。
“母亲,你瞧这麒麟幼崽,可真聪明。”
宋渝舟推开门走了出去,入目便是陆梨初怀中抱着的那只小兽。
那小兽的头上顶着两根象牙色的角,身披泛着蓝光的鳞片,一双眼睛黑漆漆地隐隐翻绿,似是察觉到了宋渝舟在看他,眨着那双眼睛,直勾勾地将他瞧着。
“宋渝舟你瞧。”陆梨初听到动静,三两步便跑到了宋渝舟身旁,举起了手中的小兽,万分显摆,“这可是瑞兽麒麟,母亲说在这禁地几百年从未见到过,今儿早上却叫我从门外捡着了。”
“初初自是最幸运的人。”宋渝舟垂眸看向那小兽,心中却是分明,陆梨初怀里的并非什么瑞兽麒麟,不过是鬼王妃白箬拿来欺骗陆梨初的障眼法罢了。
“有麒麟在,那便不管什么艰难险阻,初初都能跨过去的。”
“行了,莫要在这儿腻歪了。”一旁瞧着的白箬打断了二人的话,伸手接过了陆梨初手中的小兽,“那三泉雪还在山更里的地方,那得要梨初亲自去取才行,我们便兵分两路,我去安置禁地中的生物,你们继续往山里去,取回三泉雪后,便回这山窟,我会在这山洞等着你们。”
“那母亲,您自个儿多小心。”陆梨初点了点头,脸颊因为寒风而隐隐有些泛红,她转头看向宋渝舟,“上山的路上我再细细同你解释。”
宋渝舟点了点头,知趣地退出了山洞,昨日引他们来着山洞的白猿已然侯在门外了。
枯败的藤蔓遮挡下,将洞里的声音也全数给遮了。
陆梨初脸上有一丝不忍,她看着白箬怀中的幼兽道,“母亲,没旁的法子了吗?若是将这麒麟的心脏剖出来,便是想想就觉得不忍。”
“我看呐,陆川在外头是将你宠坏了,竟是一点书没叫你读。”白箬抬眸瞪着陆梨初道,“麒麟瑞兽,周身有灵气相互,便是剖出心脏,养上一段日子,便又会长出来了。”
“连这般初生妖鬼都知道的事儿,你竟是不知。”白箬虽是说着严厉的话,面上却是没有半点厉色,反倒满是温和宠溺,“待从这禁地出去了,我可要好好盘问陆川,这些年是怎么教女儿读书写字的。”
陆梨初撇了撇嘴,退到洞口,挤眉弄眼着撒娇道,“那母亲便去找他算账吧,谁叫父亲骗我来着,我才不要听他的话。”
白箬有些无奈地看着陆梨初退出了山洞,手底轻轻抚摸着怀中小兽的背,只见一道若有若无的白光在她手中升起,方才还是麒麟模样的小兽,便在这白雾中变回了一只小白蛇。
此时它盘在白箬的胳膊上,探着脑袋,嘶嘶吐着蛇信子。
第八十六章
白箬并未焦急动身,她坐回自己的床上,从一旁的柜子中寻摸出一个上了锁的木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