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上说,边境苦寒,听棠一个姑娘家,渝舟一个奶娃娃,怎么吃得了这苦。”
“我本不愿将他们留在炎京,可那司星府却是说渝舟,说渝舟天生煞星,若是跟在我们身后,定会克兄克父——”
“直到十年前,那时听棠入宫,渝舟几次来信,说是想要来黎安同我们在一处,都叫我狠下心肠,不闻不问。”
“可他十岁的一个小娃娃啊,竟是一个人,谁也没带,骑着马便从炎京独自来了黎安,他到时,浑身脏兮兮的,活像个小乞丐。”
“我便是再狠心,也不忍再将他送走……”宋夫人的声音越来越低,脸上神情也是越来越痛苦,她支在床上的双手紧紧握住了被子,将缎面的被子揉成皱巴巴一团。
“可如今,可如今那命文却是应验,我如何不恨,我该如何不恨呐!”
“宋夫人——”陆梨初没像往常那样,为了在宋夫人面前扮乖,而万事顺着她的话说,而是正色道,“便是要恨,也该恨那害死了将军同宋大哥的人,怎么都不该恨宋小将军。”
宋夫人微微一愣,“是——”她下意识回答,视线落在陆梨初脸上,好久之后,又轻声道,“是。”
“渝舟是个好孩子,是我同宋稷对他不住,十来岁的小孩便能带兵突袭古鱼后方,一举烧了粮仓,谁能看不出他是个将相之才呢。”
“只可惜,他父亲同他有龃龉,而我却是仍念着那批文,将他拘在黎安,不让他跟着他父亲去战场之上。”
“如今,宋家的担子只有他一肩挑起了。”宋夫人长长叹了一口气,她看着陆梨初,恳求道,“你是个好孩子,梨初,你是个好孩子啊。”
宋夫人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摸出一只玉佩,那玉佩是暖白色一片,通透莹润。
“三日后,便是渝舟及冠的日子,这是我替他准备的及冠礼。只是如今这府里情景,注定不能替他好生操办了,梨初,等到那日,你替我送给他。”宋夫人目光恳切,她将那块玉佩塞进了陆梨初怀里,满脸哀戚。
陆梨初握住了那枚玉佩,面上却是有些迟疑,她开口劝道,“宋伯母,母子之间哪有隔夜仇,您同宋小将军好好说,他定能明白的。”
宋夫人却是没有再接陆梨初的话,只是撑着站了起来,挥了挥手道,“你好好休息吧,我去陪陪宋稷,他还从未有回府后一人呆着的时候,我得去陪着他。”
宋夫人的微微有些弓着,她行至门前,却是回身望向陆梨初,“好孩子。”宋夫人摆了摆手,眉眼微弯,“睡吧。”
第三十七章
从秦渔那处离开后,宋渝舟去了趟陆梨初的院子,听潮汐说她喝了药已经歇下了。
一直紧绷着脸的宋渝舟方才露出一丝茫然,他在院中站了许久,最终还是明霭出来提醒他道,“宋少爷,您回去换身衣裳,府中还有许多事忙,姑娘也是累得狠了,想来一时不会醒来。”
宋渝舟沉默着又站了一会儿,等潮汐她们又一次从屋内出来时,才没见到他的身影。
“这宋少爷也真奇怪。”潮汐撇了撇嘴,见那树下只有方才宋渝舟站的地方没有落叶,忙上前,想将那些落叶给扫了去,“府里如今这么多事呢,他却在姑娘院儿里站着。若是叫旁人瞧见了,不得嚼咱们姑娘舌根吗?”
“宋少爷也是心里难受。”明霭弯腰将陆梨初染了血的衣服收拢到一处,“你啊,也别说宋少爷,姑娘愿意替宋少爷挡那一下,显然也是在意宋少爷的,回头叫姑娘听见了,再罚你。”
“可是,宋少爷命不好。”潮汐皱了皱鼻子,她站在了树下,抬头看着明霭,“明霭,你嘴甜,你哪日同姑娘说说,宋少爷命不好……”
“行了,多嘴。”明霭瞪了潮汐一眼,“快扫你的叶子去。”
潮汐听了明霭的话,不情不愿地继续低头扫落叶去了,而明霭却是有些忧心地抬头看向紧闭着的房门。
宋渝舟没能见到陆梨初,一时不知该去哪里。
这宋府这般大,分明是他宋渝舟的家,可偏偏,此时此刻,他却寻不到一处自己的归处。
就那般漫无目的地走着,宋渝舟不知怎的就转回了前厅,前厅门上已经挂上了白色的幡布,宋渝舟抬脚跨了进去。
两樽棺椁尚未完全钉上,躺在棺椁中的人已经擦洗了身子,若是不细看,好似睡着了一般。
宋稷紧闭着眼睛,雪白的面色隐隐泛青。
而宋修然躺在另一樽棺椁当中,他断了一只手臂。听庞城说,寻得宋修然尸体的时候,他的右臂同身子只剩一层浅浅的皮肉相连,而这一路上许是太过颠簸,那相连的最后一点皮肉,也依然分开了。
只是替宋修然擦洗的人心细,小心翼翼地将那只断手摆了回去,打眼看上去,好似依旧完整无缺。
“大哥。”宋渝舟停在了宋修然的棺椁旁,垂眸看向比自己还要高上一些的男人,“你先前叫我好好照顾秦渔——”
宋渝舟笑了笑,视线落在宋修然身上,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握紧微微颤抖着。
“可你都死了,等她把孩子生下来,我便送她去找你。”宋渝舟语气淡淡的,若是这话叫从前还鲜活的宋修然听见,定当要暴跳如雷,狠狠揍上宋渝舟一顿,然后告诉他。宋家人手中,永远不能沾上寻常百姓,手无寸铁之人的血。
“到那时,你们之间的真真假假,自己说个分明吧。”宋渝舟睫毛微微颤抖着,他看着那个再也不会回应自己的人,继续道,“你总说我却些耐性,可不是叫你说中了吗?我懒得去分辨,这件事中,她做了什么,又是不是该死。总归一应去死便好了。”
宋渝舟转头看向另一个像是陷入昏睡的人。
“父亲。”宋渝舟笑,可那笑听起却又像是在哭。
“父亲,你同古鱼国打了一辈子。”宋渝舟半跪下去,修长的手搭在棺椁边缘,他垂着头,脸上神情并不分明,“真的会栽在那群蛮夷之人的手上吗?”
宋渝舟不知是在问宋稷还是再问自己。
他搭在棺椁边缘的手微微动着,“这许多事情,哪里是那群只知蛮力的人想得出来的啊?”
“便是他们想得出来!又怎么能将我们大炎的三皇子放入棋局!”宋渝舟的声音骤然抬高,他站起身来,望向宋稷,“父亲,你当年说的许是对的,忠君无二,清清白白的宋家,竟是要出我这么个乱臣贼子!”
许是说得累了,宋渝舟闭上眼,头微微后仰着。
四周香烛味甚是浓郁,宋渝舟站直了身子,最后看了看父亲同兄长的脸。后退两步,跪在了两副棺椁前。
——重重磕了两个头。
宋夫人在李嬷嬷的搀扶下,来到前厅灵堂时。
宋渝舟仍旧跪着。那总是挺直背脊,弯耸着,额头贴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