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潮汐听了,不由抹泪,“我便说不叫姑娘去报信,可偏偏姑娘说她擅长骑马,非是不听。”
宋渝舟垂在身侧的手不由握紧了,他压下心底正不断翻涌的情绪,回身看向潮汐,“你进屋去陪着梨初吧。”
潮汐对宋渝舟带了气,只觉得若不是宋渝舟,陆梨初也无须遭这些罪,是以宋渝舟话尚未说完,她便扭脸想往屋里去。
“等等。”宋渝舟开口唤住了她,“我记得梨初身边应当还有一个丫鬟,怎么未曾瞧见?”
“明霭被姑娘派去秦姑娘那处去了,说是宋少爷您回来后许是要去见一见秦姑娘。”潮汐停了步子,脸上有些许不耐烦。
宋渝舟未同她计较,挥手叫潮汐往屋内去了,而自己却是转身朝着秦渔住的地方走去。
秦渔的院门大敞着,明霭守在院子里,见到宋渝舟后,忙弯腰行礼,“宋少爷。”
“你先回去照顾着你们姑娘吧。”宋渝舟的视线往屋里送,屋门敞开着,秦渔着一身白衣,坐在屋子中央,好似坐定了一般,并未抬头望过来。
“是。”明霭应声退了下去。而秦渔这时方才缓缓抬起头,朝着院子当中望过来,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相接。
“秦渔。”宋渝舟声音低沉,还有这两份过往从未有过的阴沉,“大哥临走前,曾数次提起过你,他说你虽是农户女,却是极好的人。”
“只是一个农户女,却怂恿着宋家家仆直接带着你登堂入室,一个农户女,却有胆识写下血书,还有经过密训的鸽子替你送信……”宋渝舟微微一顿,他抬眸看向面色苍白,没有一丝血色的秦渔,“我本想着,你该等着大哥回来亲自处置……”
宋渝舟突然哽住,眼尾微微泛红,先前在前厅时,他满腔悲痛尚未落到实处,便是叫宋夫人一通埋怨。现在站在秦渔面前,细数起宋修然的事情时,那股久久未曾落到实处悲伤,突然汹涌起来,咆哮着涌上他的心头,叫他几乎要站不稳。
宋渝舟深吸一口气,发花的眼才渐渐清晰,他咬牙看向秦渔,猛然从腰间抽出佩剑,剑尖直指秦渔的喉咙,“大哥既然回不来了,那便送你去找他罢。”
“你不能杀我。”秦渔面对着那微微颤抖着的长剑,不躲不闪,启唇缓道,“我肚子里的是修然最后的骨血,所以你现在不能杀我。”
宋渝舟却似是没有听到,将剑往前送了两分,那锋利剑刃从秦渔的脖子上轻轻滑过,一道血线缓缓出现,由细变粗,由淡及深。
而那抹红似是刺痛了宋渝舟的双眼,他猛然松手,佩剑落在地上,发出清脆声响。
“大哥的骨肉。”宋渝舟轻笑,“那你便再睁眼十个月吧。”
“我……”见宋渝舟起身欲走,秦渔突然站起身来,“我能不能……”
只听得秦渔的声音断断续续。
先是急促,而后有放缓,似是带了祈求。
“我能不能去见一见,见一见修然。”秦渔趔趄着往前两步,她抬眸看向宋渝舟,“只一面,我只想再见他一面。”
“总会见到的。”宋渝舟并未因为秦渔的恳求停下步子,他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待孩子出生,我便会送你去见我大哥。”
院外,传来落锁声。
隐隐还有人走动的声音——宋渝舟从军中调来一队亲信,将宋府守得同铁桶一般。
秦渔抬眸看向阴沉的天,分明才是午间,可天色已然暗沉的似是快夜里一般。
风雨将至。
陆梨初昏昏沉沉地,不知睡过去几次也不知醒过来几回。
房间里烛火发出昏黄的光。
似是察觉到了旁人的呼吸,陆梨初迷迷瞪瞪间睁开了眼,床前坐着的是面色憔悴的宋夫人。
“宋……宋伯母。”陆梨初支着身子坐了起来,她抬头看向宋夫人,嗫嚅着开口,“您,您怎么来了。”
她分明记得,宋夫人的头发最是黝黑光亮,像是刚刚二八年华的少女。
可现在,坐在她面前的妇人,却是头发斑白,瞧着面若老妇。
“梨初。”宋夫人似是在发呆,听到陆梨初的声音方才聚焦了视线,朝她看了过来,“很疼吧?我可怜的孩子。”
宋夫人弯腰扶着床沿,往里坐了坐,她的手颤颤着拉过了陆梨初的手。
“今儿白日里,我真是昏了头了,竟是做出那样的事来。”宋夫人嘴角是微微弯起的,好似在笑,可眼尾却是不停有泪珠落下,一滴又一滴,落在了陆梨初的寝被上,沁出一汪深色的水印。
“只是苦了你了。”宋夫人伸出一只手来,像是哄骗小朋友一般,摸了摸陆梨初的头,“我这清醒过来,便想着来看看你,可别留了疤。”
“宋伯母,我……我没什么大事。”陆梨初轻轻抽回了手,她垂着眼,虽说她明白,宋夫人是悲痛过甚,才会有这般的举动,可明白归明白,陆梨初心中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气,那气叫她心中烦闷,舒展不开。
宋夫人看着自己骤然空了的掌心,微微一愣,却是没有在意,抬眸看向陆梨初,似是要细细将她的面容记在心里。
“我同你母亲,许多年未曾见过了,如今瞧起来,你同她却是不太像。”
宋夫人说的,是已死的陆夫人。
“那时候啊,我还不像现在这样,多走些路,便要李嬷嬷搀扶着。那时,我啊也是舞刀弄枪的好手。”
“年轻时,也有不少人想要上门求娶我,只是那时我心高气傲,放出话去,谁能从炎京后山的熊瞎子窝里抱出只熊崽子,我便嫁给谁。”
“熊瞎子可不是人,不会跟那些世家贵族讲情面。那些人里,只有宋稷去了,他回来时一身伤,却也没有带出小熊崽子来。”
“他和我说,那熊瞎子见熊崽子不见了,竟是急得直往石壁上撞,头破血流。他于心不忍,便将熊崽子留下了。”
宋夫人说到这儿时,脸上的笑微微凝住了,她眨了眨眼,看向陆梨初,“那时我便决定嫁给他,因为宋稷他虽是个武将却心思细腻,再善良不过。”
“我同宋稷,也算得上是琴瑟和鸣,我们很快便有了听棠,然后是修然,后来再是……”宋夫人顿了顿,继续道,“后来再是渝舟。”
“刚生下渝舟时,古鱼大举进犯。我不愿宋稷一人前往黎安,便欲举家同行。”
“离京前,圣上送来口谕,并一纸司星府府臣给渝舟的批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