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程先生还能看出什么?”
程暄明以为林佳树短暂的沉默是因为自己擅自看了他的画而不高兴,没想到林佳树并不反感,他继续说:“这里的线条,可以再果断干净一些,还有这里,透视再考虑一下……你的速写风格力度均衡,很有动态张力,但同时不足也很明显,不过都是小问题,专业出身的多少都有点自己小习惯。”
末了,程暄明问:“你的老师是w大的霍东阳霍老师?看上去很有他的风格。”
林佳树压根不知道程暄明口中的霍老师是谁,他也不是w大毕业的,但不知为什么,面对程暄明的点评,有些话林佳树就是说不出口。
林佳树心虚地犹豫了一下,没直接回应程暄明的问题,恭维道:“程先生的夸奖和建议都很细致,这才是专业出身,我这不算什么,我画画是爷爷教的,就是随便画画。”
“你太谦虚了,”程暄明坦言已经在w大的校园里看到过他几次,“当时很多学生围着你,抱歉我不是有意偷听,是路过听到了学生的讨论,你的思路很清晰,对每个学生的意见也精准到位,我觉得你不该止步于此。”
程暄明对林佳树的夸奖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园长让他看过林佳树上画画课时的监控视频,寥寥几笔,水果和动物栩栩如生,就连给程照改的涂色书都没有敷衍对待,他用简单的色彩改出了静物层次,还细心帮程照标注好下次从哪里开始画,程暄明那时就发现林佳树是有绘画基础的。
再到前几次偶遇,听到林佳树给写生的学生们提的意见,他肯定林佳树是科班出身的高材生。
没听到明确否认,程暄明更确定了这一点。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越这样夸赞,林佳树心里的压力就越重几分,整个人都有些坐立不安。
车里愉悦的氛围渐渐沉淀下来,两个人都用毛巾擦得差不多了,程暄明发动车,正准备向后倒,手机响了起来,他只好停车接电话。
来电人是保姆,她语气急促:“照照吃完饭忽然烧到了38.7,一直上吐下泻,还咳嗽,我和司机现在赶往七院,程先生什么时候能来?”
保姆的声音很大,副驾驶的林佳树听得清清楚楚,他主动开口提出让程暄明快回家接孩子,自己下车等到雨小了再走。
“不行。”程暄明很果断的拒绝了,“你已经上了我的车,哪有把人再赶下去的道理,再说……照照病了,看到最喜欢的小树老师会很开心。”
程暄明看了林佳树一眼,“小树老师今晚还有别的事?”
这话问的一点余地都没有,还用“小树老师”这个称呼拉近彼此距离。
林佳树羡慕程暄明说话的滴水不漏,他摇摇头,如实回答:“没有别的事。”
“那一起去医院?”程暄明发出正式邀请。
林佳树没有拒绝。
程暄明不像别的家长,知道孩子发烧后手忙脚乱,焦躁不安,在暴雨中,他的车依旧很稳,遇到不守规则的人插队也只是面无表情。
可是林佳树看到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因用力青筋凸起,在等待红灯和堵车的几分钟内,他的食指毫无规律地无声敲击着方向盘表面,这些都是焦虑的外在表现。
为了缓和程暄明的焦虑,林佳树想到照照今天当众的发言,说:“今天的手工课上,照照做了一朵花,是向日葵,别的小朋友都说要把花送给我,照照却不一样,她说想送给爸爸,程先生猜理由是什么?”
程暄明不解。
“照照说,向日葵看起来像小太阳,送给经常晚回家的爸爸随身携带,就可以把黑夜变成白天,这样爸爸回家的时候就更安全了。”林佳树感慨,“照照真是程先生的贴心小棉袄。”
这件暖心的小事让程暄明陷入了反思,“是我平时回家太晚了,让她担心,我会向她道歉的。”
“也许这不是埋怨,只是关心。小孩子的关心都很细致。”
孤岛一般的车内,林佳树的声音很轻,程暄明的心上像是有一片羽毛扫过,他没有转头看林佳树的表情,“因为家庭原因,照照从小就很听话,这导致她心思细腻,总爱看别人眼色,我开始以为其他小孩子都是这样,又或者是单亲家庭的原因导致照照敏感,直到那天你的话点醒了我,我才发觉照照过分懂事了。”
“确实是我的错,我承认。”
养育孩子不像上学时考试,人一旦形成固定思维,就很难发现一些细节上的问题,有时候甚至连反复复盘都无法觉察,程暄明很庆幸有林佳树这样一位时刻关注程照的老师来点醒自己。
林佳树闻言笑了起来,“你也是第一次当父亲,又是自己带女儿,能做到反思和改正就已经好过百分之七八十的家长了,程先生真的很棒。”
林佳树没忍住用夸奖小朋友的语气夸赞了程暄明,他说完后立刻抿了抿唇,偏了下头,假装看窗外的堵车情况。
程暄明家教严格,即便是在父母那里,他也没有听到过这样的夸奖,这让他晃了下神。
车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雨声敲打着车身,发出隆隆的噪声。
一声手机震动打破了两人间微妙的氛围,两人同时去摸手机,程暄明发现不是自己的,悻悻地摸了下鼻子,有些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