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打开的瞬间,孙无仁闻到一股消毒水味。贴着防窥膜的车窗一扇一扇关上,点着昏暗的小车灯。左右跟着坐进俩人,把他夹在当间儿。
“最近生意挺火?”鱼尾纹坐在他左侧,像是随口闲聊,“演出排挺满。”
“满不满的,随便混口饭。”孙无仁下意识地想别头发。手刚抬起来一点,胳膊就被旁边的人掐住了。
“你这行,”鱼尾纹笑笑,“不太好管。边界多,模糊地带也多。”
车往前滑了一点,又停下了。副驾门被拉开,寸头拎着公文包坐进来。抽出包里的文件,递给后座的鱼尾纹。
鱼尾纹接过,放在腿上细细翻着。
“你有几笔演出外包结算,”他一边翻一边说,“走的好像是关联公司啊。”
“哎妈呀哥,”孙无仁斜眼看对方翻自己搜集的资料,“这还算个事儿?”
“嗯,确实不算事儿。事儿在于...”鱼尾纹手顿了顿,“你最近,打听的有点多了。”
“你盯的那些账,数儿不大,来去的路子也清楚。照理说,不值当你费这些牛劲去查。”说罢他抬起眼,幽幽地看过来,“除非,你不是在看账。”
车里的灯很暗,孙无仁的脸埋在阴影里。
鱼尾纹也不再说话,继续翻资料。过了好一会儿,才把翻完的文件啪地一合,递给前座:“孙老板是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收。”
孙无仁沉默了几秒,忽然拔高了嗓音叫唤:“我告诉你们,别欺人太甚!兔子急了也咬人!”
“你不要激动,收手也是保护自己。”鱼尾纹笑了,伸出胳膊揽住他肩膀。凑到他脸跟前,亲亲热热、却又冷冷冰冰地道,“场地合规、资金审计、内部举报、还有些遗留问题...单拎出来,哪个都不要命。但加在一起,人会很累的。”
拖着鱼尾纹的两只眼,像两只黑蜘蛛。在惨白的骷髅上,一爬一爬。
“退一步,”他收回胳膊,“对你没坏处。”
孙无仁和他对视片刻,低头打了几下指甲:“直说吧,到底想咋的?”
“规矩一点。低调一点。手伸得短一点。”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离不必要的人,远一点。”
“谁是不必要的人?”
鱼尾纹握住孙无仁的手,摊开他掌心。拿手指轻轻地,划了一个“山”字。
孙无仁盯着摊开的手掌,慢慢握上手。转过头去,静静地看着窗外。
“行。”他说。
鱼尾纹上下审视着他,像是不相信他这么痛快。
“孙老板,你要知道。这后面连着的人,不止你看到的那几...”
“行了,别嘟囔了。”孙无仁往后一靠,把脖颈送到灯影里。红疤瘌随呼吸起伏着,像冒泡的岩浆。
“有种的,现在就整死我。”
车里倏地静了。远处街面上,一只空了的易拉罐被风驱赶着。在路上颠来颠去,喀啦喀啦。
紧接着门锁咔哒一声,风像刀子一样捅进来。
“你误会了。”鱼尾纹下了车,把保时捷的钥匙抛给他,“我们就是负责带话。你肯配合,那再好不过。”
孙无仁脚在地上踩不实,晃了好几下。他接住钥匙,看了眼副驾的寸头。
“东西。”
驾驶窗开了,空皮的公文包被扔出来。砸进路边的积水,溅出一簇泥花。
两辆别克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滑进黑暗。
孙无仁踉跄几步,跌坐到马路牙子上。看着水洼里的公文包,从屁股兜摸烟。叼到嘴里,才发现没有火机。只能干嗦着滤嘴,委屈地哼唧,转圈揉头上的大包。
手放下来,发现竟沾了血。端着手寻摸一圈,还是蹭大腿上了。裤兜里的手机震起来,屁股都跟着发麻。他本不想理会,可对方犟种似的拨个没完。正掏出来要关机,一看来电显示,赶紧呸了烟。
“喂,山儿?”有点破音,他咳嗽了两声遮掩。
“...你感冒了?”
“换季,稍微有点着凉。”孙无仁抬腕看了眼表,强挤出来两声笑,“咋这个点儿打电话。做噩梦了?”
“给你发消息,你没回。”
“啥前儿发的?没来得及瞅呢。”
郑青山沉默了会儿,才小心翼翼地问:“...你最近,是不是碰上事儿了?”
孙无仁没说话,手指插到发间往上拉。狠狠往后一捋,把头皮绷得发麻。吸了两下鼻子,这才开口:“出了点问题。麻麻烦烦的,腾不开手。”
“那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再等俩月吧。”
“钱够用吗?”郑青山说,“我手里还有个八九万。”
孙无仁没说话,把后背慢慢靠到身后的路灯杆上。松下力气,轻笑了下:“喔?豆豆龙这么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