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用量表,国外使的。”主任抽了张纸巾,擦着不锈钢杯口挂的嘴泥。掐开茶叶袋的夹子,往杯续了点茶沫子。
“有没有临床数据?”
“实验机,做了才有数据。”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站起身,显然准备结束谈话,“不要造假,实事求是。但可以考虑下呈现方式,怎么能好看一点。”
好看那俩字随着口气散开,泛着一股馊臭。
郑青山踌躇片刻,又跟到饮水机旁:“是直接上临床吗?”
“嗯。”
“那收费...”
“现在还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你先把数据做出来,后头的事有人给方案。”主任朝门口挥了下手,不耐烦地打发,“忙去吧。”
郑青山仍不肯走,站在他身后。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道:“我再问三点。”
主任啧了声,回头横着眼睛上下打量他。郑青山装没看见,垂着眼皮自顾自地发问。
“第一,这个是院里立项,还是上头指定的试点?”
“第二,这个打算放几台?有没有分诊限制?”
“第三,收费单算还是并项目?进不进医保?”
主任没有说话。就这么看着他,眼神轻蔑而容忍。
半晌,他回过头去,长长地叹了口气。
“小郑啊,”他压下红色的水龙头,“你这性格,往好了说是认真。往不好说,就是较真。看什么都贴跟前,舍本逐末,没有全局观。”
郑青山忖度片刻,回身把资料撂到桌面上。
“这个项目,我可能不太合适。”
“合不合适,不是你说了算。”主任手里还抓着保温杯盖,抬起来往上轻轻一挥,“你手上患者听话,上头特意点的你。”
饮水机的血管破了,它痛得喉咙咕咚响。
“患者不是实验材料。”
“总得有人当实验材料。”主任端着保温杯回到桌前,手指点着那份资料,“这东西一不进口二不开刀,再次能次哪儿去?”
他掐起摞资料,再度递给郑青山:“科里药占比高,有这么个东西顶着,好歹能透口气儿。没业绩就多干活,别到时候工资都得院里贴补。”
话说到这儿,已经没有再商量的余地了。
职称是评不上的,奖金是没多少的。挨骂是不可少的,而黑锅兜头罩的。
郑青山拎着那一沓纸,沉重地往外走。
“对了。还有件小事。”主任叫住他。声音不高,像随口唠闲嗑,“你最近啊,私下活动有点多。”
郑青山偏过脸,皱起眉头:“私下?”
“不是干涉。就是说,”主任从杯子口抬起眼,俩眼眶比杯口还要黑,“工作外的交往,稍微注意点分寸。社会上的闲杂人士,离远一点。”
办公室里落针可闻。饮水机又发出咕咚一声。
郑青山嘴唇动了动,到底啥也没说。拉开门走出去,在走廊上站了会儿。尽头那扇窗开了条缝,春天的风还点冷。嘶嘶地钻进来,一下一下舔着他的褂角。
早春的桃树,花苞还缩缩着。三楼的大会议室里,拉着咖色窗帘。黄地板,棕木桌,黑皮椅,坐了十来个人。
幕布上放着ppt,下面一台样机。连着个钢盔似的帽子,在荧幕下泛着蓝光。
一个男的站在前头演讲。西装革履,戴副无框眼镜。啤酒肚硬邦邦地挺着,白衬衫绷得像面粉袋子。
“利于脉冲电磁场和交变电磁场...”
“目前主要在欧洲应用...”
底下没几个人在听。看手机的,发呆的,本子上瞎划拉的。吕成礼坐在最后一排,歪头和旁边的人说话。
“不是说先压着么,怎么松口了?”
“上头松口了。不铺太大,就先放两个试点。”
ppt翻到下一页,设备科的有点不耐烦了,直接出声打断:“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