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头看孙无仁。孙无仁低头穿鞋。脚在鞋里拧来拧去,气鼓鼓地嘟囔:“一天到晚抠搜的,啥破烂儿都搁腚勾里夹着!”
“包它做什么?”他问。
“做什...我这包两万来块呢!”孙无仁一把抢回自己的lv,装作嫌弃地抖搂,“你这破烂儿全煤灰,不包上点都蹭埋汰了!”
郑青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问下去。他知道这狐狸——你就算问他八百遍雪下得大不大,答的都是不想打出溜滑。
他从自己的破兜子里摸出钢笔,趴在炕沿边写贺卡。刚写完孙字,笔尖顿住了。
“写孙双灰吧。”他说,“哪个双,哪个灰?”
孙无仁正盯着他那认真的小发旋,闻言怔了下:“...你记得?”
“为什么不记得。”
“你还记得什么?”
郑青山不说话了,抬眼睛看他。那层窗户纸呵口气都能破,可谁也不肯先伸手戳。各自蹲在各自的心牢,你探我缩、较劲拉扯。
你还记得什么?是否记得那懦夫式的告白?
我希望你忘了,就像羊群忘记踩坏的草场。这样我还能衬许多的来日方长,得以继续流浪在你身旁。
可我又盼着你记得。记得了,往后我那些没名堂的好,你便不会再追问为什么。万一哪天我犯了浑、露了相,让你觉得受伤了。至少能凭这一句旧誓言,知道我并非存心糟践。
你想我记得什么?如果希望我记得,为何不堂堂正正地说?
无理无据的亲近,无名无份的关系。到底是遮掩的情意,还是精心的调戏?
你知道我这一生最恨拿感情当烟卷,把等候当成永远。可更恨自己这份软弱,总是没完没了地想躲。躲别人的坏,也躲别人的好。躲伸来的手,也躲渴望温暖的念头。
“哪个双哪个汇?”郑青山低回头,“不说我就写火腿肠。”
“...双职工的双,带个军儿的那个辉。”
这两个字,解释得实在别扭。郑青山记得当初在六院偶遇,孙无仁曾这样说他的名:青青子衿的青,山长水远的山。
“才貌双全的双,”郑青山一笔一划地写下这两个字,“璀璨生辉的辉。”
刚点完冒号,就被孙无仁一把抢走。眸光闪闪地瞧着,举起来吹干:“你这相当于开了个空白支票啊,后头我可就自个儿填了。”
“好。”郑青山扣上笔帽,“为什么改名?”
“土啊。像隔壁屯的瘪三儿。”
“双辉更好听。”
“嗯,倒也是。像你说的,月饼还不如火腿肠。哎,都怪我年少轻狂。”孙无仁在脸边扇着贺卡,笑盈盈地道,“要放现在,我估计会改名叫孙绿水,跟你凑个上下联儿。”
郑青山不接话,埋头拾掇自己的破东烂西。
孙无仁见他不高兴,凑上来拿肩膀撞他:“豆豆龙又急眼了?”
“往后别开这种玩笑了。”
孙无仁看不到他的表情,心里直发虚。挂着甜腻腻的假笑,略带尴尬地道:“啥意思嘛。嫌弃我给你当下联儿?”
郑青山偏过头看他。阳光的一点碎屑,溅在他冰片似的眼镜上,冷汪汪的。
还不等孙无仁看清那镜片后的眼神,他又迅速低回头去。
“因为我这人轴。”他俩手在不织布兜子里搅着,像是跟里面的东西过不去。隔了好半晌,才若有若无地叹息,“什么都当真。”
第32章
过了正月十五,年味儿彻底消散,牛马全部归圈。
早上七点半,正是忙着上班的时候。各种轮子挤在路口,反复碾着地上的黑雪。
孙无仁站在二院门口,缩着脖子点烟。这实在不是个抽烟的好地方,点好几下才着。烟进到肺里,比空气暖和些。
从山里回来后,他就没睡过囫囵觉。他要的新年礼物,郑青山初二就补给他了。
一篮子鸡蛋。
要是就一篮子鸡蛋,他反倒高兴。可鸡蛋下,还压着个红包。封了三千块钱。
三千块,对孙老板来说是个小数。但对郑大夫而言,算得上巨款。
收了礼再给钱,还估摸着往多给,是一个笨拙又明确的答复。而以这个红包为界,郑青山开始有意后撤。拒了那套被褥,不回他消息。最扎心的是初六那天,他来二院找人。郑青山不仅叫他孙先生,还撂了句职业规定:医生得和患者家属保持距离。
这景儿整的,还不如指着他鼻子骂呢:没事别瞎撩次,花花母子。
有句话叫做‘出来混总是要还的’。在暧昧阶段紧急撤退这种事,向来都是孙无仁干——害怕被嫌弃、抛弃。所以先行嫌弃、抛弃。与其等你伤害我,不如我先伤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