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和郑青山,他从没考虑过自己。不敢明追,是怕连朋友的名分都丢了,更怕给人家添堵。
虽说被人喜欢算件开心事儿。但前提是喜欢你这人挺优秀。或者至少,像个正常人。
风迎头兜来,大衣前襟上飘满烟灰。最后一口抽得特狠,滤嘴都发起烫。掏手机看了眼时间,扭头往院里走。
今天郑青山门诊,他打算在走廊里坐一会儿。隔着门板听听声,病号出去进来的,还能看到一两眼剪影。
周一早上,人不多。走廊稀拉拉坐着几个拿药的,都死气沉沉地折着。但诊室里那个,嗓门挺亮。听不清说啥,光觉着特兴奋。
忽然那声儿近了,几乎贴上门板:“那就这么说定了啊!周五我来接你!”
孙无仁心里一激灵,噌地站起身。站得没着没落的,又往诊室蹭了两步。这时门开了,一个男的走出来。
留着两边铲的美式油头,眉尾螺旋上翘。眼睛习惯性瞪着,露出差不多整个瞳仁。气质侵略可怖,像头白额吊睛虎。
看到孙无仁的刹那,旋眉一挑:“巧啊,孙老板!”
屋里的郑青山闻声抬头。目光越过吕成礼的肩膀,毫无防备地撞进孙无仁眼里。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吭声。拾掇两下桌面,拎暖壶倒茶。
“下一个是你?”吕成礼顺手带上了门。
“老妹儿搁这住院,我过来问问。”孙无仁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假模假式地关心,“吕总这是咋的了?日理万机,理出毛病了?”
“睡不着,心慌。”吕成礼递过手里的处方单,“你瞅瞅,这一把一把的药。”
其实吕成礼是死是活,孙无仁压根没往心里去。睡不着有什么大不了?拿刀捅两下就睡着了。至于来开药么,真能矫情。
可今时不同往日。吕成礼的妹妹嫁进了天王老子家,连带着大舅哥也跟着位列仙班。现在要是惹毛了他,月上桃花怕是明天就得贴封条。
孙无仁双手接过处方签,装模作样地端详:“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吕总可千万保重啊。”
“得了吧,我还不了解你?”吕成礼扯回处方签,用食指点着他鼻尖,“这会儿指不定在心里怎么骂我呢吧。”
孙无仁托住他的手腕,把那只咄咄逼人的食指按回去。挂着甜甜的假笑,风情万种地斜楞他:“冤枉好人了啊。我这正搁心里头请菩萨保佑呢。”
“牙尖嘴利。”吕成礼摆摆手,干脆利落地结束寒暄,“那你忙吧,我去取药了。”说罢噔噔地往电梯口走。
孙无仁小跑跟上,还给殷勤地摁了电梯:“刚才听你招呼,跟郑大夫熟?”
“你说青山?熟啊。”吕成礼瞥他一眼,“有事?”
“有呀。”孙无仁半真半假地糊弄,“我老妹儿找他看的,我想套套近乎,随点礼。”
“随礼倒不必。”吕成礼戴上皮手套,迈进电梯,“青山人品不错,就是性格懦弱。你不用上心,厉害点儿就行。”
这话让孙无仁非常反感,在后狠剜了他一眼。跟着进了电梯,又笑盈盈地拍马屁:“吕总也是能耐,连精神科都有人脉。你俩咋认识的呢?”
“老同学了。都是九中的,同班。”吕成礼偏过头,揶揄地看他,“我记得你是北大的?”
溪原全市拢共63所高中。九中是省级重点,属于第一档的天之骄子。而孙无仁上的是个民办,叫北峤明大,戏称‘北大’。这个学校的档次,可以用一首歌名精准表达:千里之外。
如果说九中是‘祖国的花朵’,那这里就是‘收费少管所’。全是不着四六的街溜子,天天不是搞对象就是打群架。
偏偏九中和北大离得特近,就隔了一条街。一到上学的时间点,满街像是马赛克。
九中的穿蓝白运动服。规规矩矩地拉着拉链,基本都戴近视镜。男生小平头,女生朵拉头,消停又匆忙。
北大的穿紫黑运动服。敞着怀,里面是各种不着调的内搭。男生染黄毛,女生披头发,个别同学还会留胡子、戴茶晶镜、四处称王称霸。
不过孙无仁没听出吕成礼的揶揄,或者说毫不在意。满脑子都是彩虹屁:不愧是山儿,山儿就该这样。他想象郑青山穿着九中校服,听课做题。想象他困了累了,趴在桌子上小睡。他那时一定很努力、很认真、很用功。一定吃了很多苦,才考上了庆阳医学院,穿上这身白大褂。
“我那纯野鸡,给钱就能上。九中都是好学生,打小就聪明。”
“你也不用妄自菲薄。”吕成礼高高在上地安慰着,“我那班毕业的,没几个混得比你强。就会做题,别的啥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