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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叔叔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慈祥和温柔,“小言啊,上次穆青说的那件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自从母亲去世后,我们更没有什么话能聊了,更多的只是客套。

“小言?”电话那头传来茶杯轻放的声音,“你妈妈要是还在,肯定也希望你……”

“我可以单独和姐姐聊聊吗?”我盯着平板电脑上的财经新闻,新闻标题赫然写着:宋氏集团与商氏将要达成战略合作。

“这样吗?”宋叔叔的声音透着欣喜,“那你下午有时间吗?我让穆青去找你谈谈。”

“好的。”

挂断电话几分钟后,宋穆青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地点约在一家咖啡厅。

咖啡厅的玻璃窗照射进午后琥珀色的阳光,我搅动着杯中的拿铁,宋穆青坐在我对面翻动着手中的资料,她的眉梢还带有舟车劳顿的疲倦。

“你看起来没怎么休息。”我放下咖啡勺,微笑看着她。

她抬眼,嘴角扯出一个疲惫的笑,“连轴转了叁天,刚开完会就过来了。”

我垂眸,视线落在她手边的文件上,最上面一页是商氏与宋氏的合作协议草案。

“小言,你真的想通了吗?”宋穆青合上文件夹,指腹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边缘,她抬眼犹豫开口。

“宋姐姐”,我微微倾身拉住她的手,眼泪恰到好处地坠落一滴,“我想求你一件事。”

在说出我的请求后,宋穆青沉默了很久,久到连我都想选择放弃了。最终,她忽然收紧手指,将我指尖完全包裹进她温热的掌心。

抬眸时,那双总是从容的眼睛泛起涟漪,“这是小言第一次开口求我。”

我看见阳光穿过她垂落的发丝,在桌面投下摇曳的光斑,她温柔地笑了笑,“作为姐姐,我怎么能拒绝。”

泪瞬间滑落眼眶。

……

回到家后,熟悉的灼烧感就从胃部窜上来,我靠在玄关的墙上,冷汗瞬间浸透了衬衫。

这半年积攒的疼痛像把钝刀,在腹腔里缓慢地翻搅。

止痛药混着冷水吞下,喉管像是被火燎过,没有任何缓解的效果。

窗外的暴雨撕开天幕,狂风裹挟着雨点砸在玻璃上,树影斑驳,伴随电闪雷鸣。

我蜷缩在沙发的角落,灼痛无法缓解,病情复发的突然,剧痛突然升级为撕裂感,我弓起身子干呕,喉管涌上铁锈味。

硬生生熬过了一阵又一阵的疼痛,我终于无力地闭上了眼,天光刺破天际时,窗外的鸟鸣声清脆。

我蜷在沙发与茶几的缝隙间,指尖还在无意识扣着地毯,胃部的疼痛已经褪成隐约的钝响。

房产公司的电话打了过来,惊动满室晨光。

“陈女士?”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职业化的热情,“买家愿意全款支付,就等您来签字,请问您上午有时间来一趟吗?”

“好。”

挂断电话后,我撑着沙发站起身,脚步还有些虚浮。

那套小洋楼是母亲生前给我留下的念想,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留在我手上,还不如让它化成更有价值的归堣。

走出房产局时,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我在手机银行上输入那串烂熟于心的账号,宋穆青的卡号。

银行发来转账成功的通知后,我关上了手机。

暴雨初歇的街道上积水如镜,墓园泛着潮湿的泥土气息,白菊花束在我怀里微微颤动,水滴从花瓣边缘滚落。

母亲的墓碑前摆着一束新鲜的素色康乃馨,宋穆青已经来过了。

母亲的面容还是和记忆里一样温婉,我看了很久,唯有白菊在风里轻轻点头,我轻轻将它和康乃馨放在一起。

“你会不会生我的气?”水珠让她的笑容变得模糊,我蹲下来用衣袖擦去照片上的水珠,“如果我没有长命百岁的话。”

一只白色的蝴蝶在潮湿的空气中划出一道轻盈的弧线,最终停在了母亲的碑文上,翅膀微微翕动。

可它只是短暂地停留,仿佛只是来确认什么,随后便振翅飞向花丛中。

“是您吗?”我轻声问。

可蝴蝶已经不见了,只有雨后的寂静笼罩着墓园。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曾说过,蝴蝶是逝者的回信。

那时我以为只是童话,可现在,我却忍不住抬头望向它消失的方向。

……

之后的日子,我每天都会去实习的医院,我在等一个机会。

暴雨夜的值班结束的早,我走出医院,撑伞站在路边拨通一个号码,电话刚接通,那辆黑车碾过水洼精准刹停。

车窗降下露出金伊雅精致的侧脸,“小可怜,这么晚还在等车,不如我送你一程?”

她想要利用我对付边语嫣,而我又何尝不是在等这把递到眼前的刀。

对面的边语嫣还没来得及开口,我果断挂断了电话,收起了手机。

“真的可以吗?麻烦你了。”我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个天真又感激的笑容,干脆利落地收伞,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金伊雅轻笑一声,她突然倾身过来,“这么着急羊入虎口?”

我直视她打量的眼睛,“鸿门宴,我难道有的选吗?”

金伊雅轻点着方向盘,看着暴雨打在玻璃上笑了笑,没再说话。

车穿过雨幕,最终停在一家隐蔽的私人会所前。

门口的黑衣保安见到金伊雅的车牌便立即撑伞迎了上来。

“到了”,金伊雅熄火,转头看我,“这里可是能让人忘记烦恼的好地方。”

我故作紧张地开口,“这种地方……”说着不自觉地向后退了退。

金伊雅掐住我的下巴,我瑟缩着往后躲,她轻笑一声,指尖用力,“放心,姐姐们会好好照顾你的。”

金伊雅拽着我的手腕,走廊幽深曲折,包间的玻璃后晃动着模糊人影,偶尔漏出几声暧昧的轻笑。

“别紧张”,她突然推开尽头那扇鎏金大门,“都是老朋友。”

迷离的灯光下,几个女人正靠坐在真皮沙发上。

“哟,这就是边语嫣养的小野猫?”说着视线像蛇信般舔过我的全身。

金伊雅把我往前一推,我踉跄着撞上水晶茶几,膝盖磕在金属包边上,疼得倒抽冷气。

烟雾缭绕里,穿包臀裙的女人掐灭香烟,挑起我的下巴,“说说看……”她吐出的烟圈模糊了表情,“你是怎么把边语嫣迷得神魂颠倒的?”

另一个女人也跟着调笑道,“床上功夫得多好啊,能让边语嫣这么死心塌地”,说着视线将我全身扫了一遍。

金伊雅突然拽住我头发往后一扯,我被迫仰头,“可不是嘛,居然当我们的面狼狈成那样,就为了给你出口气。”

我疼得眉心紧蹙,却在听到她们的话时突然笑出声,“关我什么事,是我逼着她和你们翻脸的吗?”

“真倔啊。”

角落里一个始终沉默的女人突然起身,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她慢条斯理地解开西装外套的纽扣,丝绸衬衫顺着她肩膀滑落,“就是这副宁折不弯的样子,才最让人想…弄脏。”

金伊雅突然松开钳制,退后两步抱起手臂,“好好招待我们的小客人吧。”

无数双手突然从四面八方伸来,我被拽进一个又一个陌生的怀抱,香水味、烟酒气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有人掐着我的腰,指甲陷进皮肉,有人扯开我的衣领,唇贴上锁骨,耳边是黏腻的喘息,伴随着头疼耳鸣,胃里又开始灼烧了。

在意识沉浮间,一只手狠狠掐住我的下巴,“边语嫣是不是就喜欢你这副...”

话音未落,包厢的门被踹开,我猛地被拽进一个带着冷香的怀抱。抬头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眸,边语嫣的风衣上还沾着夜雨的湿气。

突来的病痛让我彻底晕了过去,醒来时边语嫣正在开车狂奔,我的身体随着颠簸不断撞击着真皮座椅。

挡风玻璃上雨刷疯狂摆动,却怎么也赶不走倾盆暴雨。

边语嫣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死死按住我痉挛的胃部,“你又在吐血,你的病情是不是又复发了?!”她质问着我。

突然,不远处的刺目的远光灯撕裂雨幕,失控的货车如同巨兽般迎面撞来。

边语嫣收回手猛地打满方向盘,轮胎在积水中打滑的尖啸声刺痛鼓膜,在车身失控旋转的瞬间,她却毫不犹豫地解开安全带扑向我。

安全气囊爆开的巨响混着玻璃碎裂声灌满耳膜。她将我整个笼在身下,我听见金属扭曲的呻吟和她压抑的闷哼。

温热的液体顺着她垂落的发梢滴在我脸上,分不清是血还是雨。

暗下去的视野里,是她身后那株穿透挡风玻璃的断裂树桩。

暴雨中冒着淡淡的白雾,警笛声越来越近,雨水混着血水在扭曲的车门上蜿蜒成溪流。

她的呼吸越来越轻,我艰难地抬起手,摸到了她后背插着的玻璃碎片,温热的血浸透了我的指尖。

刺眼的探照灯终于穿透雨幕。

恍惚间,醒目的急救灯在眼前晃动,冰冷的雨滴混着消毒水的气味钻入鼻腔。

我被抬上救护车时,看见边语嫣就躺在对面的担架上,鲜血不断渗出,在金属担架上积成小小的血洼,医护人员正在给她接上各种仪器。

回过神时,冰凉的医院长椅硌得我后背生疼,头上的纱布缠得太紧,太阳穴一跳一跳地胀痛。

走廊尽头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应该是边语嫣的母亲,那位贵妇人眼神急切地寻找,那双和边语嫣如出一辙的眼睛最终定格在我身上。

“语嫣呢?我的语嫣呢?”贵妇人的声音在发抖,手中的包滑落在地也浑然不觉。

医生推门而出的瞬间,边母踉跄着上前,在听到“手术很成功”几个字后突然脱力,扶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

那一刻,她卸下了高高在上的尊贵身份,仅仅是一个为女儿安危揪心不已的平凡母亲。

我靠在冰冷的椅背上,这时护士推着移动病床出来,边语嫣苍白的脸在氧气面罩下若隐若现。

边母突然起身拦住病床,却在俯身时僵住,她看见她的女儿睫毛颤了颤,勉强缓缓睁开一点,目光穿过众人,直直落在我身上。

看到她没死,我撑着膝盖缓缓起身,转身去缴费处交钱,走出医院时,暴雨已经停了。

我随手将缴费单撕成碎片,扔进了垃圾桶。

黎明时分的天空,为什么不能是非黑即白的纯粹,徒留我在晨昏交界处徘徊。

回到家后,我随便选了趟次日发车的班次,站名是某个从未听过的北方小镇,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在哪里停留。

秋末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初雪的气息,我打开衣柜收拾行李时,那条蓝色的围巾静静放在最上面。

我打开手机找到那个很久没有联系的号码,接通后传来对方颤抖的呼吸。

“要来送送我吗?”我笑着问。

站台的时钟指向四点,铁轨在熹微的晨光中延伸成银灰色的虚线。

当余幼清的身影出现在检票口时,第一缕阳光落在她身上,她的目光落在我颈间的蓝色时,睫毛突然簌簌地抖。

我们隔着飘散的晨气相望,谁都没有说话。检票口的电子屏,映得她眼角那滴泪像颗将熄未熄的星。

余幼清咬着唇,眼泪在眼眶打转,“陈言,你去哪?”

这是她第二次叫我的名字。第一次,她将我拉回人间,第二次,是我此刻和她告别。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也不知道答案。那个北方小镇的站名还躺在衣兜的车票上,可它不过是个随手点下的符号,和所有能让我逃离此刻的地方一样,没有意义。

我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暗了又亮,最终只回了一句,“不知道。”

列车进站掀起的风吹动围巾,飘起一阵蓝色的海,我朝她挥手笑了笑,“我走了。”转身走向列车。

车门关闭的瞬间,我看见她往前追了两步,又停住。她的嘴唇动了动,但隔着玻璃,什么声音也传不过来。

列车开始移动,站台上的灯光一节节后退,我找到自己的座位,侧头看着窗外掠过一大片荒芜的田野,枯黄的秸秆在风中低伏。

在漫长的车程中,车厢轻轻摇晃,像一只摇篮,铁轨的节奏在耳边均匀地响着,我渐渐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广播里报出一个熟悉的站名,我没有再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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