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两个都是女孩?”
这一次,没有人回答。
如果是两个男孩,两个都是谭氏第五代;如果是两个女孩,选择权便会被体面地交还给她。如今一男一女,于是男孩归谭家,女孩归她,听起来谁也没有吃亏。
可这份公平,从一开始便认定了男孩必须留下,女孩可以让出。
锦盒里是两只一模一样的平安扣。东西可以分得一样,位置却不能。
谭征拿起文件,逐页看完。
“信里所说的一视同仁,只包括私人赠予。”他放下文件:“一个得到财产,一个得到身份,不能算相同。”
谭征继续道,“我会通知族中理事,暂缓誊录。”
谭争岳微微皱眉,却没有反对。
黎春看向谭屹,他却一反常态地没有说话。
谭司谦翻开女孩的贺帖。
“如果按照这份安排,以后哥哥代表谭家出现,别人会觉得理所当然;妹妹站在旁边,却要一遍遍解释,为什么她姓黎,还不在同一本族谱里。”他神色难得严肃:“如果这样分,以后外界看待他们的方式也会不同。”
谭征和谭司谦都说出了黎春心中的忧虑。
黎春太明白一个称呼能够带来什么。她做过“佣人的女儿”,也做过“谭宅的管家”。如今她有了自己的事业,那些意味不明的目光才渐渐少了。
许多人只凭一个称呼,便以为看懂了一个人的一生。
她不愿自己的女儿也经历这些。
谭家洛托着下巴,像是随口一问:“那让姐姐的儿子姓黎,女儿姓谭,也一样吧?”
沉淑仪也反应过来:“为什么一定是男孩姓谭?”
谭争岳没有回答。
只是把两个孩子的位置对调,那份看似周全的公平便站不住了。
沉淑仪皱眉:“刚才我也觉得一人一个很好。可换过来,连我都觉得不对。”
她握住黎春的手。
“春春,你说得对。如果今天被留在外面的是我自己的女儿,我不会高兴。”
沉淑仪看向丈夫:“要是谭家的族谱只肯写孙子、不肯写孙女,那我也把名字迁回沉家,往后陪孙女一起做外姓人。”
谭争岳无奈:“你的名字谁敢动?”
“那春春女儿的名字,别人就敢动了?”
谭争岳叹了口气,目光落在一直沉默的谭屹脸上。
“我承认,我希望你的孩子姓谭。”他的语气沉了下来,“你是我的长子,我确实没有想过,你的孩子可能一个都不姓谭。”
“这是我的私心。”谭争岳道,“但我不会替你们作决定。”
谭屹沉默片刻,开口道:“族里的好意,我和春春领了。两份礼物留下,登记页与贺帖先退回。孩子的姓氏还没有决定,在那之前,不必替他们占位置。将来无论姓什么,他们都是我和春春的孩子,也是谭家的孩子。”
谭争岳点头:“好。”
黎春心里却没有轻松。
谭屹护住了她,也护住了两个孩子,却始终没有说,他不在意孩子姓什么。可是,她总觉得,谭屹与谭争岳之间还有什么没有说出口。
……那份沉默很重,她却看不明白。
夜里,谭屹把她浮肿的脚放到软垫上,轻轻按摩。
黎春问:“你想让他们姓谭,是吗?”
“有一个孩子姓谭,就够了。”
“如果两个都不姓谭呢?”黎春试探。
他沉默了很久。
“春春……”他像是有话要说。
黎春等着他的回答,可谭屹最终只是握住她的手:“随你。”
“你是不是有什么没告诉我?”黎春问。
谭屹眸光微动。
过了片刻,他才道:“有些事,不只是我一个人的事。”
他没再说下去。
黎春发现,谭屹又一次宁愿被她误解,也不愿意向她解释。
门外响起敲门声。
林秀芝端着水果进来。谭屹替黎春盖好薄毯,起身离开,将空间留给母女二人。
林秀芝在她身边坐下:“心里不痛快?”
黎春问:“我是不是太计较了?”
“你从小就这样。自己的事能忍,轮到别人,半点都忍不了。”林秀芝看了一眼她的腹部,“孩子还没出生,你已经开始护着了。”
“妈,您觉得他们应该姓什么?”
林秀芝的目光有些悠远。“姓什么都能长大。姓黎不一定与你更亲,姓谭也不代表被谁抢走。只要你和谭屹商量好。”
黎春明白,对母亲而言,“谭”这个姓既是恩情,也是她必须守住的分寸。
“您不希望他们姓黎吗?”
“怎么会不希望。”林秀芝说,“你爸爸走后,家里就只剩下你一个姓黎的。我也想过,等你嫁了人,这个姓大概就到这里了。”
黎春心口一酸。
“可如果你爸爸还在,他也不会愿意看见你为这件事为难。”林秀芝眼眶微红。
林秀芝离开后,黎春打开手机里的相册。
里面是父亲的照片。年轻的黎翰穿着军装,站在阳光下。
黎春凝视着父亲的眉眼。
腹中传来两下胎动,一前一后,像是两个孩子在黑暗中碰了碰彼此。
黎春忽然不知道,自己想要留下的究竟是一个姓,还是那个没能陪她长大的父亲,在世间最后一点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