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黎春睁开眼时,父亲的脸还清晰地留在脑海里。
她不禁有些怅然。已经记不清,到底有多久没有梦见过他了。
身旁的位置空着。床头放着温水,下面压着一张胎动记录表,凌晨几次胎动的时间和频率都已经填好。
隔壁小书房里隐约传来声音。
黎春披上睡衣走过去。房门没有关严,谭屹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听了几句,她才知道,那边又在催谭屹回京。
原定的闭门谈话提前了,如果他缺席,可能会影响后续安排。
“明天下午一点之前,我会到。”谭屹道。
通话结束,他抬头看见黎春,面上看不出什么。
“醒了?”
“又要过去?”
“嗯。”
“什么时候回来?”
“还没确定。”
这一次,牵涉的已经是最上层的人事更替。
谭屹很少在她面前谈这些,外面的各种猜测和消息却从未断过。
他的去向迟迟没有落定,原定的培训也一反常态,一次又一次延期,至今没有明确的结束时间。外界都在猜测,谭屹最终会被安排到哪里,或许等齐家坐稳那个位置之后,才会真正落定。
黎春从不过问水面下的那些事情,可那些看不见的变动,仍在悄无声息地影响着他们的生活。
这一次的“还没确定”,或许又意味着一段无法确定归期的分别。
“婴儿房差不多好了。”他握住她的手,“去看看?”
婴儿房在走廊尽头,由相邻的两间房打通改建。中间装着一道双扇木门,全部推开时,两张婴儿床可以并排放置;等孩子长大,门合起来,便是两个各自独立的房间。
门上装了一套儿童防护门禁。
屋内只用了浅木色和米白色。两张床大小相同,床头各悬着一颗木制星星,像隔着不远的距离望着彼此。
谭征他们三个都在。
谭征拿着卷尺,一只手在平板上敲着什么;谭家洛蹲在墙边调试系统;谭司谦站在衣柜旁整理衣物,脚下堆着两只尚未拆完的纸箱。
“姐姐,你来了。”谭家洛站起身,“有些数据要你来定。我快受不了二哥了,他让我配合改了不知道多少次方案。”
谭征仍在埋头计算:“误差累计以后,可能影响移动路线。”
黎春微微笑了笑,走到窗边。
靠墙的位置嵌着一座低矮的木制游戏屋。屋顶斜斜落下,门廊旁开着一扇圆窗,就连木纹延伸的方向,都与记忆里一模一样。
她伸手推开木门。屋内随即亮起细碎的光点,沿着木墙缓慢移动,像一片被藏进去的星空。
这个轮廓,她太熟悉了。
“是那座小木屋?”黎春第一次看到图纸时,便这样问过。
“嗯,里面改过,空间等比例放大了一些。”谭屹说。
“原来的尺寸,你还记得?”
“记得。”
他说得平常,黎春鼻尖却忽然有些发酸。
那时候,她曾躲在紫藤架下哭。谭屹送给她一座木制小屋,告诉她,只要愿意,便可以把谭宅当成自己的家。
当年那座房子只能捧在手里,却被她珍藏了许多年。如今,谭屹照着它的模样,为两个孩子造了一座真正可以走进去的小屋。
黎春轻轻推开中间的双扇门。门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几乎不需要用力。
“这里为什么不能上锁?”她问。
“家洛不让。”谭屹说。
谭家洛重新蹲到控制屏前:“不是不能锁,是门禁不能妨碍开门。”
系统设置了三种应急开启方式。断电、断网或者识别系统失效,门禁都会自动解除,房门从内外两侧都能推开。
谭征在一旁说:“功能重复。”
“门不能打不开。”谭家洛说。
黎春心微微一动,转头看他的表情。少年神情没有变化,依然低着头,指尖却在测试界面上停下了。
......废弃工厂里那扇怎么也打不开的门,他或许从来没有真正忘记。
黎春亲手关闭电源,走进房间,从里面推了一下门。
门顺利打开。
“这次不会关上了。”她说。
“……嗯。”谭家洛低低应了一声。
只过了一会儿,他又像没事儿似的凑近黎春:“姐姐,以后我来看他们,不能限制时间。”
“凌晨三点也来?”
“如果他们想我。”
“估计他们只想喝奶。”
谭家洛认真想了想:“我可以喂。”
“你来喂奶?”谭司谦问。
“二哥可以教我,他都去培训过了。”
谭征:“我什么时候答应了?”
“你连照护流程都做好了,不教也是浪费。”
谭征没有再说什么,只将平板递给黎春。
呼吸、体温、睡眠和房间环境都有单独的监测页面,精确到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下面还列着影像保存期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