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样温柔且鲜活的霍阿姨,也只有在梦中才能见到了。
两年前,霍阿姨在工作的路上遭遇车祸。肇事者逃逸后被捕,却因患有精神疾病免除牢狱,又因家庭条件恶劣拿不出赔偿金,就这么硬耗着两年过去,霍阿姨在救治后成为了一个只能靠医疗设备吊着一条命的植物人。
从始至终,肇事者的家属都没说过一句“对不起”。
至于霍明泽的父亲,孟迁很少听他们提起,只是隐约知道那人很久之前就抛妻弃子,拿着家里大部分的钱挥霍潇洒,跑去了首都京华市。每次从哥哥的三言两语中,他都能听出对那个男人强烈的怨恨。
身上的汗胶黏,孟迁实在睡不着了,打开风扇吹了一会儿。
他盯着风扇的叶片看了许久,脑海中回荡起霍明泽昨晚对他说的话。
他确认自己没有丝毫的动摇。比起素未谋面的亲生父母,他的哥哥才是他最想守候的家人。
只是孟迁还是会忍不住像一个小孩一样钻牛角尖——
既然不想要我,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又为什么把我遗弃?甚至又在多年后开始寻找我呢?
孟迁当然想不出个所以然来,跳下床把风扇关了,穿好衣服,把霍明泽准备的早餐粥吃掉,又把碗洗干净才出门打工。
一路上只挑凉快的阴影处走,孟迁蹦蹦跳跳的样子看上去完全不像是去打工的样子,倒像是一个爱玩的小孩。
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孟迁认不出什么牌子,只是觉得这辆车很干净,在阳光下泛着充满贵气的光泽。
车窗很快降下一条缝隙,车里的凉气远远地飘到孟迁周围,他下意识地看过去,和坐在轿车后排的女人四目相对。
孟迁看不清那个女人的相貌,只觉得她的眼睛很漂亮,也很熟悉。看向自己时似乎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情绪。
他忽然想到什么,拿起手机的前置摄像头对准自己,才意识到这股熟悉是源于自己。
赵友祯催促的消息弹了出来,孟迁想也没想拔腿就跑。
他可不能在上班第二天就迟到!
盛母回神,用手帕蹭了蹭眼尾的水痕。
“像,真是太像了……原来我的孩子,竟然和我长得这么像……”
盛母的手微微发抖,手帕被攥得皱成一团。
车窗外的少年已经消失在巷口,像一阵风似的,跑得毫无留恋。她甚至来不及多看几眼。
“夫人,要不要跟上去?”前排的司机小心地问。
“跟上去吧。”她的声音有些哑,“别让他发现。”
黑色轿车缓缓启动,拐进那条狭窄的巷子。巷子里晾着各家的床单被褥,在热风里懒洋洋地摆动着。盛母透过车窗,看见少年蹲在墙根下,从书包里翻出一瓶水,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脖颈上沾着亮晶晶的汗。
他穿的衣服洗得发白,裤腿挽到小腿肚,脚上的运动鞋鞋头开了胶,露出半截袜子。可他的动作里没有半点畏缩,灌完水把瓶子往书包侧兜一塞,站起来继续蹦蹦跳跳地往前走,偶尔还会踮起脚尖去够头顶的树叶。
盛母的眼泪又落下来。
“夫人,他进了一家餐馆。”司机把车停在路边。
盛母透过玻璃窗,看见孟迁系上了一条明显偏大的围裙,围裙带子在腰后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然后手脚麻利地跟着另一个员工去了后厨。
盛母原想在这里再坐一会儿,可盛珉恩的视频电话却猝不及防地出现在眼前。
她犹豫了一会儿,露出一贯温柔的笑,接通了电话。
“妈咪,你看我在哪里——”盛珉恩肆意张扬的声音传来,夹杂着海浪的声音,“我在和朋友们冲浪!这几天学习累死了,我出来放松一下!”
“恩恩真棒,注意安全。”盛母又想到孟迁,想到如果她的孩子没有被人掉包,是不是也会和恩恩一样快乐鲜活?
“本来想和哥一起来的,但是哥最近好忙!”盛珉恩连埋怨的语气都是撒娇的,活脱脱一个被活在宠爱中的小孩。
盛母自然知道他在忙什么。从管家找到他们被掉包的小儿子的线索后,盛怀瑾就在调查当年的真相,也想办法拿到了孟迁的dna信息做比对。
这一切,他们都没告诉盛珉恩。
一是不知道怎么说,恩恩是他们从小养大的,这么多年一直把他当亲生儿子照顾,哪怕得知他不是亲生的,也丝毫不会改变对他的好。他们盛家又不是养不起一个恩恩。二是怕恩恩知道了心里不舒服。他的性格盛母最了解,如果猛地得知他们不是他的亲生父母,恐怕一时间无法接受。
“改天我说说你哥。”盛母笑了笑,说,“晚上早些回家,让司机去接你。”
“好~谢谢妈咪!”
……
电话挂断,盛母有些乏力地靠在椅背上。
“夫人,要等吗?”司机问。
盛母叹了口气,“先回去吧……我实在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说来可笑,明明是有血缘关系的母子,却不知如何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