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伤口
景亦愣了一瞬,身旁的任淮杨往后退一步,他轻轻笑着,眼底难言的情绪一闪而过,“我哥。”
她点了点头,又将视线放在那辆黑色劳斯莱斯上。
燕庆是沿海城市,三月的天气还是微凉,拍在身上的风混着潮湿,浓重的夜又降了几度温。
劳斯莱斯停到她的身边,景亦看见徐行降下车窗,路灯微弱的光线折在他的侧脸上,男人微抬视线,淡淡地扫过她和任淮杨,方才那股冷硬犀利的情绪仿佛销声匿迹了一般。
“哥。”任淮杨喊他一声,唇角漫不经心地抬起,“这么巧?路过吗?”
“不是。”徐行下车后关上门,目光钉在景亦脸上,“我来接人。”
景亦有点钝,她看眼四周才缓缓指了下自己,“我?”
徐行几不可察地皱眉,“不然?”
景亦讪讪抿了抿唇。
徐行看着任淮杨把视线从景亦身上挪开,又把景亦的车钥匙还给她,“既然我哥来了,那我先走了。”
景亦点头,“好,学长你回家路上注意安全。”
等任淮杨走后,景亦攥着车钥匙,瞥向车窗倒映出来的那张侧脸。
他的唇线绷直,不知怎的,景亦只觉得徐行的目光恍若一块寒冬腊月的浮冰,冷得刺骨。
小腹又开始坠疼,景亦放好车钥匙,坐进副驾驶,刚一弯下腰,胸口又胀痛起来。
她抓了一下安全带,手心里直冒的汗让她怎么也对不准卡扣。
下一瞬,男人宽阔的身影压上来,滚烫的体温靠近她,景亦又闻到了那股清浅的乌木沉香,他胸口的领带蹭过景亦的耳垂和脖颈,又痒又麻。
徐行扣住她的安全带,又帮她调了下松紧,脸靠近她的唇,女人温热的呼吸贴着他,纤长的睫毛低低向下垂着。
景亦的脸色还是泛白。
她从小就被景书琼喂着吃肉蛋奶,特别是牛肉,所以景亦自觉体质很好,至少她从来不会感染流感病毒,也很少痛经。
这次倒是例外。
徐行看她一直低着头,以为她是困了,直到经过一家药店,景亦忽然喊停,“我去买个药。”
她推了下门,没推开,狐疑地盯着徐行,他说:“这次没锁。”
看景亦连下车的力气都险些抬不起来,徐行拧着眉问她:“买什么药?”
景亦摁着小腹,一字一顿,“布洛芬。”
药店里,徐行看着那盒一百片的药盒,问工作人员,“这是治疗什么的?”
店员说:“退烧止痛,你买药还不知道功效?”
徐行的声线生硬,“我给我妻子买的。”
“哦,女生吃应该是治疗痛经的。”
徐行默了一瞬,想起景亦方才那些反应,又说:“还有其他治疗痛经的药吗?”
景亦靠着车椅,肚子还是一抽一抽地疼,但没刚才那么钻心。
她听到有人开门,景亦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大号塑料袋,和一瓶温水。
景亦错愕地翻着,各种类型的止痛药,大大小小的有十几盒,甚至还有罐红糖姜茶。
“你买这么多干什么?我只需要布洛芬。”
徐行打一圈方向盘,拐出弯,目光盯着前方的窄路,“店员说这些药都对痛经有效。”
景亦抖了下塑料袋。
这么多药,等到她绝经都吃不完。
景亦倒出一颗布洛芬止痛片,吞着热水咽下去。
她又靠上椅背闭眼睛,忽然听到徐行问她,“你经常这样?”
景亦摇头,“没有,只是最近有点忙。”
“关其珍给你安排了很多工作?”
“倒也不是,大家分配的任务都差不多,可能身体还没适应上班。”
遇上红灯,劳斯莱斯停下,景亦数着秒,余光瞥见男人侧头看向她,“你大学专业是新闻?”
景亦忽然觉得有点奇怪,“嗯对。”
“本科在哪里读的?”
怪异感更加强烈,景亦瞬间正襟危坐起来,“本科在b大,读研在a大。”
“为什么想做公关?”
他是在面试她吗?
景亦含糊地说道:“想做就做了。”
“爸妈没有让你进体制内的打算?”
景亦低着头抠手指,“有,但我不想。”
徐行匀出一点视线来看她。
说话轻言细语,做事倒是大胆利落。
他对她的了解还太浅。
回到澜庭,景亦刚走进家门,便被眼前的场面吓了一跳。
玄关柜上的昂贵花瓶碎了一地,羊绒地毯被撕扯得体无完肤,罪魁祸首还躲在垃圾桶里啃果皮。
景亦攥紧拳头,深呼吸了两次,告诉自己,它只是个不聪明没智商的小狗,好好教育就能改变。
说服自己容易,可该怎么和徐行交代?
景亦转过头刚想和他说抱歉,就见他捡起那块羊绒毯,又顺手拾了几块花瓶碎片,一齐丢进狗窝。
多多立刻从垃圾桶里跳出来,急得在狗窝旁边直跺脚,还跑去咬景亦裙子,让她给它做主。
景亦弯下腰,加重语气,“不行,你今晚就在地板上睡,如果明天早上再让我看到你趁我睡觉咬坏了东西,我就把你的窝扔出去。”
多多跑去主卧,想挤在床上,却看徐行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有些发怵。
景亦忽然笑了,悄悄指了指徐行,又压低声音说道:“不听话,我就让他去遛你。”
多多的大耳朵扑腾两下,最后偃旗息鼓,窝在餐桌旁闷闷不乐。
洗完澡后,景亦在柜子里找出了一片暖贴,粘在睡衣上,又把十几盒止痛药塞进药箱,转身走进厨房。
景亦没有吃夜宵的习惯,顶多饿了后往嘴里塞点甜度低的水果。
但她如今痛经得厉害,只能再煮点牛肉和菠菜补充能量。
景书琼每个月都会给她卤几斤牛肉,但景亦不爱吃咸味重的食物,会把卤好的肉再加水焯一遍,最后撒上把菠菜。
她从冰箱找出牛肉,尚未解冻的肉冰得刺骨,景亦扔进盘中,又搓了下发凉的手。
“你准备做什么?”一道声音从后脑勺传来。
景亦回过头,“我想做汤,你要喝吗?”
徐行的眉目间浮起一股情绪,“身体不舒服,你应该去休息。”
景亦绷着唇线,语气执拗,“我就是要做汤,小时候我妈每个月都会给我做,已经成习惯了。”
她认真起来的时候又犟又倔,景亦回过身,准备放水解冻,不料身后伸出手臂,从她手中接过那块冷硬的牛肉,对她说:“加什么?”
景亦有些愕然,下意识说:“水和菠菜,稍微煮一下就好。”
她站在一旁,看男人慢条斯理地解冻牛肉,又打开水龙头洗菜。
他很高,挡住她眼前大半的光线,衬衣的袖口折起来,露出一截有力的小臂,他的身材很好,线条紧实又自然,胸口前鼓起的肌肉也恰到好处。
发觉自己的思绪跑远,景亦拍了下太阳穴,回神后问徐行:“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徐行停下手头的动作,淡淡看她一眼,“把乌龟喂了。”
景亦点头,推开阳台门,搓了一小把虾干扔进龟缸,又蹲下身子,与那只小金龟对齐视线。
像,又不像。
像是因为他和这只乌龟一样都很沉默,隐身一般的寂静。
不像是因为他更冷漠疏离。
如果把徐行比喻成一个动物,她觉得他更像一只蛰伏在深夜的狮子,或是深藏于海底的鲨鱼,沉寂而又神秘,让人不敢靠近。
尤珈给她打来电,问她身体怎么样了。
“我吃过止痛药了,感觉还可以,没有刚才那么痛了,你还在工作吗?”
尤珈叹气,“对呀,还在忙呢,我这个脚本卡在问卷上了,样本量太少了,很多人都不太好意思填。”
景亦问:“什么问卷?你发我,我填一个。”
“好呀,是男女对性看法的问卷,我觉得你应该比较有经验吧。”尤珈笑了笑。
景亦唇角一僵,摩挲了下手心,说:“我没有经验。”
“什么?”
“我没有那方面的经验。”
尤珈大吃一惊,“怎么可能?你是柏拉图?我之前给你推荐十八禁小说也没听你说不看啊。”
景亦的耳根瞬间烧起来,脸颊也发烫,抠着阳台的门锁,支支吾吾地说:“不是这个意思,我们结婚不到两天他就出国了,怎么可能会……”
“哦哦,这样啊。”
尤珈又开始分享她最近收集到的数据和资料,聊得越发火热,景亦倚着门,一个劲儿地摁音量键。
可尤珈声音时大时小,她调小音量,就听不清尤珈讲话,若是调大了,她怕声音会穿过玻璃门,传进徐行的耳朵中。
就这么想着,倚靠着的门忽然弹动一下。
景亦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肩膀抖了抖,她回过头,对上徐行漆黑的视线,耳边还环绕着尤珈那句,“很多社会调查也讲到过,男人这种视觉动物,是柏拉图的可能性比女人要低很多……”
“尤珈,我这边有点事,你打字和我说吧。”景亦压低声音。
“行,那先挂电话了。”
景亦错开他的目光,推了下门,清香的菠菜牛肉味道环绕着她,她有些心虚地笑了笑,试探道:“做好了?”
男人的声线平直,“嗯。”
景亦坐在餐椅上,咬着那块牛肉,看尤珈弹出来的十几条微信。
她抬起眼,视线越过岛台,盯着男人宽阔的背影。
方才看过的聊天记录在眼前乱晃,不由得把脑子里的词组成一句话。
他会是柏拉图吗?
男人猝不及防地回过头,景亦的心脏险些要跳出来,各种念头瞬间灰飞烟灭。
她把头往下埋,一声不响地嚼着牛肉,听着他渐近的脚步声,景亦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很难吃?”他看景亦的表情复杂。
景亦没抬头,但却摇了摇头,“没有,还可以。”
徐行又多看了她一眼后,走去浴室洗澡。
景亦刚用过浴室,空气潮湿又温热,还有一股茉莉沐浴油的味道。
他脱下衬衣,流畅的背肌暴露在氤氲水汽中,凉水冲过身体,浴室的气温才稍微压下去。
徐行盯着她那一排洗护用品,光是洗发水就有六七瓶,护发素有三四个不同品牌,柜子上还摆着两罐发膜。
她的发质确实很好,乌黑透亮,没有一点毛躁的地方,摸上去也像一段丝绸,软在掌心里。
徐行走出浴室时,见景亦又在摆弄她的头发,这次是在涂护发精油。
景亦先把吹风机调成热风,吹到七八分干的时候换成冷风定型。
她打扫干净地板上的头发丝,在床头柜的扩香晶石上滴了两滴薰衣草精油,手在上面挥了两下,香味逐渐蔓延到每个角落每个缝隙。
景亦转身准备睡觉时,却意外对上了徐行的眼神,他看她就像在看什么奇怪的人。
徐行不清楚其他人是怎样,但景亦是他近三十年以来见到过的最爱买香氛一类东西的人。
洗手台下的柜子里有十盒不同香型的香氛,徐行只觉得她大概要像腌牛肉一样把自己腌入味。
景亦指了指扩香石,解释道:“薰衣草是助眠的。”
徐行问:“你失眠?”
“还好。”她大部分时候都是秒睡,不内耗,思绪少,脑子很平静,自然睡得就好。
景亦关掉灯后,床边的手机忽然响了一声,是读研时的师门群发来的消息。
苏老师:【孩子们,什么时候有时间,咱们聚一下?老师好久没有见你们了。】
做新传一类工作的都是夜猫子,很快就有人回复:【行啊老师,我有时间。】
三四个人发+1,景亦也跟了一个。
苏老师是她很敬重的导师,不会像其他导师一般成日pua学生,让学生开个组会都胆战心惊。
相反,苏老师不仅会逢年过节给他们送小礼物,还爱带着学生一起出去搞团建。
聚餐时间确定下来后,景亦打开购物软件给苏老师挑礼物。
侧躺久了,肩膀被压得不舒服,左腿也有些发麻,景亦翻了个身,又伸腿活动一下,不小心踢到了什么东西。
景亦还没来得及收腿,就被人攥住了脚腕。
男人的掌心宽大,手指轻松一环便扣住她的腕骨,他的皮肤很热,那股源源不断的暖意传到景亦身上,她被闷得有些喘不上气。
“不好意思,把你踢醒了。”景亦小声道歉,她的眼睛很亮,说抱歉的时候显得格外有诚意。
不知是不是错觉,景亦感觉他好像捏了一下她的小腿,才放开了她。
“少看手机,早点睡。”他凝视着她的发顶,低声说。
景亦抿了抿唇,有些闷声闷气,“知道了。”
她伸长胳膊准备放下手机,无名指上的钻戒在徐行眼前闪了一下。
深夜中,景亦听到他问:“戒指在哪里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