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官道上的十名死士皆为周思檀心腹。
他们可以毫不犹豫地为公子挡刀赴死,却不敢伤沈青羽一根头发——谁都知道这位沈大人是公子心尖上的人。
于是他们只能一个劲地往马匹上招呼。
眼看刀锋要落到马腿上。
沈青羽将缰绳往右边的方向一提,黑马扬起前蹄,跃过刀光,落地时恰好踏中一名黑衣人手中的刀背。
黑衣人腕骨发出一声响,短刀顿时脱手,飞进路边的草丛。
另一人见此,眼里寒光闪过,下意识挥刀,准备将驭马的沈青羽直接从马背上打落。
周思檀察觉到他的动作,冷声令道:“不许伤她!”
那人挥了一半的刀锋只得硬生生收住。
他咬咬牙,改劈为扫,飞身向阿洲的后背拍去,想把他从马上震下来,再图沈青羽。
然而,刀还未拍到阿洲,一只黑鹰忽然俯冲而下,铁爪精准地嵌入他的右肩,将他整个人往后一拽。
那人手中刀锋从阿洲后背划过,只堪堪刮破他的外衣。
阿洲将吹哨的手指收回,箍在沈青羽腰间的手臂纹丝不动,
十人阵中一下少了两个。
沈青羽眯眼,牢牢瞄准那处空档,正准备一鼓作气冲出包围圈,官道尽头忽然传来密集的马蹄声。
是随后赶来援手的一队锦衣卫!
段臣纲最先听到声响,他往石泓处掠去的刀锋更甚,头也不回地冷笑一声:“来得好!”
周思檀的手下也听到了这阵马蹄的响动。
其中一人低声道:“公子,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锦衣卫缇骑来了,咱们不如先行撤离!”
周思檀左臂的伤口上的血仍然在一滴滴往下滴,他却却浑然不觉。
他的目光越过身前列阵的死士,越过月光下刀光森然的官道,死死钉在那匹黑马上——钉在那个伏在另一个男人怀里、连看都不肯看他一眼的人身上。
他将手中的箫握得更紧,像在抓一个已经抓不住却不肯放手的东西。
“要走,必须把青儿一起带走。”他冷漠地说。
沈青羽已经撑不住了。
她被喂了药,操控缰绳的手在微微发抖,额上的汗也一滴比一滴多。
可她的双眸还是那样亮,泛着倔强刚烈的光。
听到周思檀的话,她将缰绳抓得更紧,强迫自己打起精神。
周思檀将长箫横在身前,那箫身上还沾着他手臂的血,在月光下泛出一种斑驳的暗色。
“你们拦不住锦衣卫,那就替我杀了这个蛮奴,”他的语气再不复往日运筹帷幄的从容,而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冷厉,“我亲自带青儿走。”
身侧的侍从们面面相觑,无人敢接话。
周思檀:“还等什么。”
马蹄声越来越近,官道尽头亮起的火把已经映红了半边天。
侍从们见周思檀铁了心不肯走,彼此交换了个决绝的眼神,握紧手中刀剑便要朝阿洲的方向再次冲去。
而此刻,锦衣卫缇骑的阵型在夜色中逐渐清晰。
段臣纲见到火把的光亮,心中憋了整夜的那口恶气忽然大盛。
他咬紧牙关,将全身力道灌注于刀背,一记重击砸在石泓早先受伤的肩膀上。
石泓支持不住,单膝跪倒在地,刀尖插进泥土里才勉强稳住身形。
段臣纲没给他喘息的机会,反手又是一刀劈在他另一边肩胛上。
石泓整个人被砸得伏倒在地,刀也随之脱手。
其中一名侍从大喊道:“左护法!”
段臣纲随之将一刀横在石泓颈前,他终于再无还手之力。
石泓的倒下如同一面旗帜的折断,极大地动摇了对面死士的士气。
本已蓄势待发的攻势骤然凝滞,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望向周思檀。
周思檀攥着玉箫的手指倏然收紧。
段臣纲厉声喝道:“列阵!”
赶来的三十名锦衣卫缇骑齐齐翻身下马,绣春刀同时出鞘,将整段官道封得严严实实。
本将沈青羽与阿洲合围在中间的死士被这突如其来的阵势逼退了脚步,迅速收拢回周思檀身侧。
领头之人伸手抓住周思檀的手臂,语气已从恳求变为焦急:“公子!锦衣卫人多势众,真要硬拼我们讨不到便宜!属下求您,今夜先撤,沈大人那边再从长计议!”
周思檀没有作声。
他的目光越过层层刀光,落在那匹黑马上。
他知道,根本不存在从长计议,今夜只要撤离,他筹备经营的所有都将一败涂地。
青儿不仅不会见他,还会恨他入骨。
他再不会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青儿,”他的声音低哑到几乎沙沉,“哥哥再求你一次,跟哥哥走,好吗?”
锦衣卫到的一瞬间,沈青羽就松了缰绳,她几乎脱力一般,整个人往后仰倒,向阿洲怀里靠去。
阿洲连忙收紧手臂,将她抱在胸前。
少爷的身子很软,又烫得惊人,好像一只刚从浴桶里捞出来的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热气。
他几乎下意识地越抱越紧,恨不得把她融进自己胸膛里,用自己的身体替她挡住所有逼近的刀锋。
难得沈青羽没有抗议,甚至本能地往他硬邦邦的身体上靠。
好像阿洲身上的气息能给她慰藉——那股干净而坦荡的雄性味道,成了她意识里,最接近安全的地方。
她整张脸都几乎埋在他肩窝。
听到周思檀的问话,她用最后的清明吐出三个字:“我们走。”
这是对阿洲说的。
她根本没有看周思檀一眼。
阿洲笨拙地抬起手,帮沈青羽把额角的血痕擦掉了。
周思檀低下头,望向自己手中那柄沾血的玉箫。
箫身上刻着一枝梅花,是她在他及冠那年亲手刻的。
那年青儿一共刻坏了三根箫管,才把这份生辰贺礼送出手,现在她却宁愿靠在一个蛮奴的怀里,也不肯看他一眼。
哪怕这或许是他们之间的最后一面。
周思檀忽然笑了一声。
他想起两年前,她也曾这样伏在他怀里,紧紧抓住他的衣襟,叫他哥哥,求他不要死。
那时候她哭得好伤心,眼泪一滴滴砸在他脸上。
他当时明明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却还在对她笑,安慰她不要哭。
现在她不会为他哭了。
他和青儿,怎么就到了这一步?
他在她心里,怎么就成了她最恨的人?
他终于开口:“撤。”
这个字如同从他心里剜下一块肉,充满了疲惫。
他将那沾满血的箫收回怀里,箫身上的梅花被血渍染得更深了,好像一道未结痂的伤口。
周思檀没有再看沈青羽,上了身前最近的一匹马。
死士们如蒙大赦,即刻转变队型。
段臣纲冷哼一声,喝道:“想走?”
他抬手一挥,“此人乃红莲教佛子,给我拿下这反贼首脑!”
他身后的缇骑齐齐上前,刀锋在月色与火光中映出森寒之气。
周思檀身侧的侍从们立刻拔刀护在他身前,双方剑拔弩张,眼看就要血溅当场。
沈青羽却再也撑不住似的,分出一只手圈住阿洲的脖子,用虚弱的声音道:“阿洲,走。”
温热的吐息呼在阿洲耳边,他身子僵硬,随即点头。
他真就不管对峙的两方人马,径自拍了拍马屁股,带着沈青羽从锦衣卫这边劈开一条路,先行驾马离开。
段臣纲方才一直在和石泓对打,眼下才意识到沈青羽今夜的状态十分不对——她向来注重分寸,若说靠在那蛮奴怀里是因为体力不支,但她怎可能在众目昭昭下,圈住那野人的脖子?
他忽然想起她方才说的“指使别人给我下药”。
是什么药?
段臣纲的目光追随着沈青羽。
侍从见锦衣卫并未冲上前,拿着刀一点点逼退。
沈青羽一走,周思檀更无顾忌,策马向前,先行往码头的方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