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段臣纲胸膛的温度十分火热,硬邦邦的一大片。
沈青羽的手掌覆在上面,感受到的是一颗比她想象中更滚烫有力的心脏。
他的心跳透过皮肤传来,一下接一下,如一只被关住的困兽,正用力撞击着牢笼。
沈青羽的手指本能地蜷起,想要抽开,却被他按得更紧。
他强行抓着她的手腕,甚至在她皮肤上留下一道红痕。
“让你失望了,”沈青羽干脆不再抽手,抬眼与他对视,“我并非大夫,既不会医外伤,也看不懂内伤。”
段臣纲的唇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你什么都不懂,过来做什么?专程看我怎么死的?”
“嘴上怎么总没个把门,”沈青羽眉头微微拧着,口吻依旧有些无奈,却比方才的冷淡多了些温度,“不是刺自己,就是咒自己,也不怕惹晦气。”
段臣纲低声诘问:“有人在乎么?”
沈青羽没接这句戳心的问话,她说:“把手松开,我看看你的伤口化脓没有。”
段臣纲却迟迟未放。
他低头望了她很久,久到她的掌心都被他胸前温度烘烤得出了汗渍,他才肯松。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那道红肿未消的刀伤上,也落在他眼角那颗因为情绪翻涌而微微泛红的痣上。
沈青羽走近一步,弯下腰,用指尖把他的衣襟拨得更开一些。
万幸他的伤并未化脓——此人虽面上赌气,但心里到底知道轻重,没有放任伤口恶化。
沈青羽用指腹化了点金疮药,又给他换了个新的纱布包好。
“以后不要总这样意气用事,”沈青羽说,“再怎么置气,也不该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她的语气清淡,段臣纲一时分辨不出,这里头到底是规劝更多,还是担心更浓。
他用那双桃花眼紧紧盯着她。
忽然很想问——你以什么立场说这样的话?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这一路走来,你对我……有没有一点点……哪怕一点点……超出同僚的感情。
话到嘴边,他却又觉得自己奇怪,甚至是有病。
——我也是堂堂七尺男儿,何至于跟一个男人说这么肉麻的话!
段臣纲嘴唇嗫嚅了下,脚步却不受控制地向她走近。
刚走到她身前,只见沈青羽拿帕子擦干净手,好像施恩一般,抬手把他胸前散乱的衣襟拢上了。
她手指的温度跟他胸膛比起来很低,就像一片羽毛从滚烫的岩浆上飞过。
她的动作很灵巧,轻易就避开他的锁骨,将散开的布料一层层穿好,细致又从容。
段臣纲看着她垂下的睫毛,看着她帮自己穿衣,心里那份不可遏止的凶性莫名被压制几分。
心底近乎笃定地冒出一个念头:他一定是在乎我的!他不可能不在乎!
段臣纲专注地盯着她。
她两片淡粉色的薄唇在他衣襟咫尺前晃动,呼吸拂过他颈侧。
这刻,他好想吻上去,看看这次她作何反应?
还会打我一巴掌么?
不,也许这次不会了!
那他会任我亲吻么?
段臣纲的左右脑激烈互搏着,不等他互搏出结果,门外响起敲门声。
是从巡抚衙门回来的尹嗣:“大人,阿洲小兄弟让卑职叫你们过去吃饭。”
沈青羽说:“就来。”
她抬眸,正好撞上段臣纲俯身欲凑近的动作。
他的嘴唇离她只差毫厘,近到几乎贴着她的额头。
沈青羽看见了他眼里毫不掩饰的某份渴望——清醒的、赤裸的、带着几分试探的独占欲。
倏然被发现,他似乎有些窘迫,又有些隐秘的期待。
沈青羽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抬手在他衣襟上拂了下,好像掸去一片灰般轻描淡写:“衣服穿好了,去吃饭。”
段臣纲垂眸看了眼胸前整整齐齐的衣襟,像在打量一个满意的作品。
他笑得见牙不见眼,无比开怀地应了声:“来了。”
用完饭后,几人围坐在八仙桌旁,交换了今日的收获。
尹嗣带回了从巡抚衙门翻出来的登记簿。
他一边双手呈上,一边禀告道:“大人,冯大人出示的那张手令,卑职在此登记簿上找到了完全堪合的副本,卑职看不懂笔迹是否吻合,但有两点十分奇怪。”
他将登记簿翻到那一页:“大人请看。这一页的墨迹比前后几页的墨迹都要新,纸张边缘没有日常翻阅留下的磨损痕迹,而且卑职发现,这本子上的装订线,似乎是被拆开以后,再重新缝合上的。”
说完,尹嗣便垂手而立,安静地等待沈青羽对此事的评判。
沈青羽照他说的,仔细翻检了遍,点头道:“的确有鬼。”
她将其交给段臣纲,段臣纲也拿到光下,前后左右看了看。
“这人伪造的时候,只想着把手令副本塞进去,却忘了把装订线做旧。”段臣纲将登记簿往桌上一丢,桃花眼里掠过一丝冷嘲,“换做我来动手,绝不至于留下这么明显的破绽。”
沈青羽没理会他这番自卖自夸,她将登记簿合上,指尖在封皮上轻轻点了一下,问尹嗣:“你在经历司查档时,有没有打听到冯文雍近日是否去过巡抚衙门?”
尹嗣立刻答道:“有。经历司的吏目说,冯大人约莫十日前前来过一趟,说是要核对几件旧案的存档。当时洪巡抚已外出巡视,不在衙中,是由经历司的司务接待。”
“我后来特地找到了这位司务,此人告诉我,冯大人单独在档案室里待了约半个时辰。”
“老狐狸!”一旁的阿洲闻言,粗眉狠狠皱起,深蜜色的脸上写满了生气,“他当着我们的面悔过认错,背地里却藏着这么多花花肠子,太可恨了!”
沈青羽:“十日前,应当是圣旨刚传到杭州,陈四杰被押到按察使司大牢后不久。”
段臣纲嗤笑一声:“这冯文雍手脚虽快,做事怎么总顾头不顾腚。”
沈青羽将登记簿搁回案上:“若手令是伪造的,冯文雍的用心我们就要考量一二了。看此人只是因怕担责才出此下策,还是卢大人的案子,其实他早参与其中。”
尹嗣一改早上说冯文雍“尚算光明正大”的口风,他脸色凝重道:“大人怀疑此案如此轻易就被判决为‘自缢’,背后还有这位按察使的顺水推舟?”
沈青羽道:“不无可能。”
段臣纲接过话头,也道出自己今日所得:“我下午去卫所盘问了下本地的锦衣卫,问他们洪德广与冯文雍私交如何,结果很出人意料啊。”
“怎么?”沈青羽抬眸。
“他们二人共事四年,却没什么私交,就连公事往来也很冷淡,”段臣纲说,“洪德广是巡抚,论理,按察使每旬都要到巡抚衙门汇报省内刑案。但自从巡抚换成了洪德广后,冯文雍极少上巡抚衙门,每到汇报时就称病。洪德广竟也乐得清闲,从不主动召他。”
段臣纲这番话,就将今早上冯文雍那番处处被巡抚压制的说辞彻底推翻了——如果洪德广真把冯文雍压得抬不起头,冯文雍连汇报工作都敢称病不去,洪德广岂能容他?
沈青羽垂眸看着桌上的登记簿,平淡道:“看来浙江官场的猫腻很深。他二人之间必然还有别的故事。”
她转向段臣纲,冷静地道:“明日寅时初,你带人去按察使司大牢,将陈四杰提过来,我要亲自审问他。”
段臣纲唔了声。
-
寅时初,天还未亮,正是人困意难消,警惕心薄弱的时候。
这间审讯室原是郑经用来审理寻常案犯的,陈设简陋,只有一张长桌、几把硬木椅,墙角立着一盏半人高的铜制烛台。
段臣纲嫌不够用,昨晚又让人从锦衣卫卫所搬来了一套拶指和一排粗细不等的钢针,整整齐齐地码在桌角,烛火一照,冷光森然。
陈四杰被两名锦衣卫架进审讯室,脚还没站稳,先看见桌角那排钢针。那些针粗细不一,最细的不过绣花针大小,最粗的却能穿进指缝,在黑夜中泛着幽冷的寒光。
陈四杰当即开始双腿发软,被锦衣卫按在硬木椅上时,肩膀仍在微微发抖,手腕上的镣铐磕在扶手上,发出一连串的金属颤音。
沈青羽坐在长桌后,一身干净又严整的官袍,和狼狈的陈四杰形成鲜明对比。
她的面前摊着一本不知是什么的东西,正逐页翻看。
审讯室里,除了陈四杰腕上的沉重镣铐声,便是她翻动书页的窸窣声。
接着,门外才传来一阵轻悠的脚步——是段臣纲。
他亲自去按察使司提的人,却故意落在后头。
段臣纲在门外慢悠悠地踱了几步,方才推开审讯室的门。
他脚上那双牛皮长靴踩在青砖地上的声响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像踩在陈四杰绷紧的神经上。
陈四杰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他喉头滚了滚,强撑着底气抬头,正好看见那双靴子在自己面前停住。
然后一双修长有力的手从桌上拈起一根细针,对着烛火慢慢转了一圈,针尖在火光下泛出刺目的寒芒。
陈四杰几乎汗毛倒竖。
“陈大人,”段臣纲开口,嗓音懒洋洋的,一双桃花眼里漾开不阴不阳的笑意,“不对,现在不该叫你大人了,你这七品知县已经被圣上掳掉,我该叫你人犯陈四杰。”
他倏然换了个冷冽语气:“人犯陈四杰,知不知道我是谁?”
陈四杰下意识回答:“您……您是……锦衣卫同知段大人。”
“算你还有几分识人之明,”段臣纲的语气散漫,他将针举到与陈四杰视线平齐的位置,针尖恰好停在他眼球前方不足一指的距离。
他咧嘴,“诏狱里一向有个规矩——先礼后兵。你是想先听我跟你‘礼’,还是直接尝尝‘兵’?”
陈四杰的眼珠跟着那根针左右转动,瞳孔缩得只剩针尖大小,冷汗从额角滚落,顺着颧骨淌进嘴角,又咸又涩。
一番犹疑后,他拼命地左右摇头。
“看来你不想尝。”段臣纲转首,对着沈青羽的方向努努嘴,“那就听我们沈大人问话,你若答得好,你怎么来就可以怎么回去,你若答得不好——”
他话没有说完,只是慢条斯理地将针凑在嘴边,轻吹了口气。那针发出细细的嗡鸣,像一只嗜血的蚊虫在烛火下振动薄翅。
陈四杰浑身一凛。
沈青羽这才缓缓阖上手中的东西,抬眼看向陈四杰。
她声腔清冷:“卢明昌前往定海查赈,他究竟是如何死在你县衙之内,那张残稿是怎么回事,你贪污的一万两灾银现在去向如何。一个一个,从头细说。”
陈四杰面色灰败,眼皮耷拉着不敢抬头,沉默了足足半盏茶时间,他方道:“卢大人……是自缢身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