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月桂宫与血 我诅咒你断
宴会厅中宛如女巫集会, 不同年龄的、不同身份的、来自不同地区的贵妇们戴着尖尖的女巫帽,不约而同地背叛了她们的神和圣母,在圣母诞子日这一天化身成女巫。
要是施罗德大主教在场一定会掏出圣水来播撒。
宴会厅中一片寂静。
阿蕾德丝和姬玛扶着希娅, 桃乐茜和梅尔跟在身后, 也戴着尖尖的女巫帽。
如果说希娅的女巫帽是神秘的、哥特式的、尖锐的,那她们的外红内衬奶白的女巫帽就像是可爱的红苹果,帽尖上缀着翠绿的苹果叶, 纯棉的布料和浪花边设计为女巫帽增添了柔软温暖与可爱。
她们就像是跟在大女巫身后的两位实习女巫,天真纯洁,不谙世事。
而费奥多拉公主, 是高贵的、庄重的、睿智的, 就像曾经统领女巫们的首领。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却没能消磨她的意气。
女巫们各有风格, 但没有一个是被挂上火刑架的刻板印象。
相比身边的丈夫、儿子们那惊慌失措又惊恐的模样, 她们更从容、更淡定,也更勇敢。
希娅的火焰长裙上,腹部绣着一顶黑黑的女巫帽, 出自阿蕾德丝的手笔,就像是给肚子里的孩子也戴上了一般。
她直视着塞西尔,毫不退缩、毫不畏惧。
火焰烧不死女巫。她穿着火焰出现在这里,为女巫正名,解构这场污名化的狂欢。
攻击流言蜚语的方式从不是自证和辩解, 一再退让只会让人得寸进尺。
所有女性都可以被迫成为女巫, 这里的贵妇们、还未出嫁的小姐们、甚至是还没出生的女孩们——连公主也一样。
那我们就承认自己是女巫, 你要审判我们的罪孽、烧死我们所有人吗?
希娅拜访的,全是有女儿的贵妇们。
她只问她们寥寥几句,便鼓动了她们在圣母诞子日上带上女巫帽。
她问:你能保证你的女儿嫁给称心如意的人吗?你要你的女儿未来也不得不通过毒药寻求解脱吗?你是想她们出现在荆棘塔里、还是出现在棺材中?
荆棘塔中贵妇们的今天, 就是她们的明天。
无论高嫁低嫁,都挣脱不了这样的命运。
你们如今还能好好活着,只是因为侥幸,只是没被命运追上,而不是受到了社会和法律的保护。
而费奥多拉公主,希娅只是问她:如果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个女儿,怎么办?
同样的话她问过塞西尔,塞西尔沉默着、拖延着、不愿意回答,而费奥多拉公主接过了希娅做好的女巫帽。
宴会正常举行,所有贵族都要和女巫们同桌而食、交杯换盏。
女巫是妻子、是女儿、是儿媳、是侄女。
费奥多拉公主笑着看向塞西尔,“这两支羽毛好看么?”
塞西尔僵硬地点了点头。
希娅慢慢坐到了他的身旁,塞西尔转头,看了她一眼。
即便他在生气,却还是下意识地望向她迟缓的动作。
塞西尔知道这必定是希娅的手笔,敢在宫廷里做女巫帽的也只有她一个。
他想到了月桂宫里让给她的工作室。他很少踏足她的工作室,在角楼时便是如此,寥寥几次还是为了催促她尽快来陪睡。
他从不认为怀孕的希娅能掀起什么风浪,也从没觉得她的服装设计能造成多大影响,不过是个她闲暇时打发时间的小玩意。
他是傲慢的,并不以为意的。
直到今天被尖尖的女巫帽们戳到了高挺的鼻尖下。
塞西尔用强权、用惩罚平息流言蜚语;用警告和分权迫使贵族们闭嘴。
而希娅……
希娅选了完全不一样的方式,却是她会做出来的事。
将女巫帽带到每个人头上,一如她的叛逆和聪明。
她的美貌下一直藏着带刺的花藤。
当失去权力和教义的支持后,女巫的流言变成了一场诬陷和笑话,变成了一种时尚的装束。
塞西尔第一次正视了这种柔软的尖锐、美貌下的危险。
他不得不正视。
那种失控的感觉又冒了出来,这次变得更加难以忍受。
希娅又一次越界,又一次做了她不该做的事。
这就是他纵容的后果。
他应该立即斥责她们胡闹,将她们赶出宫廷、让她们的丈夫严加看管,将带头的人送到荆棘塔中。
可他只是坐着,面上一片平静地看着宴会开始,看着女巫们和男伴翩翩起舞。
他和希娅分享了同一碗冰淇淋。
希娅看见了他眉宇间隐藏的风暴。
月桂宫的寝宫和角楼区别很大,但是比希娅一开始见到时“好多了”。
因为她这三年来总会在这里留宿,许多冷硬的、色泽深暗的装饰都被她换掉了。
就连床铺也换成了带着细腻流光的粉金色,看起来就温暖柔软。
塞西尔不住在角楼时,他每天都要枕着粉色的被套睡觉。
希娅搬过来后,她的东西逐渐占据了大部分空间,塞西尔只要一抬眼,就能看见她懒得去梳妆台而随手挂在床幔上的一对碧玉耳坠。
这样的小玩意到处都是,处处都是她的气息。
回到寝宫后的塞西尔自己脱掉了绶带和外套,见希娅还戴着那顶招摇的帽子,他有些心烦,尽量放缓了语气:“摘掉吧,别戴了。你又不是真的女巫。”
希娅原本是打算摘掉的,珍珠挂在脑袋上有些沉,闻言却起了逆反心,她直直地走到塞西尔面前,尖尖的帽子这回真戳了一下他的鼻尖。
塞西尔眉心一跳,随机便皱起了眉,他心情很差。
“希娅,我现在心情很不好,你不该再挑衅我。”他声音冰冷地警告。
这个举动只有希娅敢做,从来都只有她!
希娅抬头望着他,她漂亮的眼睛出现在紫珍珠后,被珠串遮挡的好似欲语还休,一双眼睛温情脉脉。
深绿的帽子和火红的蕾丝蔷薇对比强烈,一直灼烧着塞西尔的视网膜。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
“你太过分、太越界了。”塞西尔声音很轻地指责,在说他口中认为的事实。“这不是你该管的事,你……”
“我应该等你平息谣言是么?”希娅睁着大眼睛问。
她看见塞西尔的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我应该什么都不做,我应该像天真的少女那样柔顺,等着你降下最后的旨意——你愿意拯救便拯救,你不愿意,那我就顺从地接受我的命运。”希娅笑着问,随即这抹笑消失了,“塞西尔,你知道你有多傲慢吗?”
“别再说了,到此为止。”塞西尔又是冷淡地命令,“我不愿意再和你争吵,你要好好生下我们的孩子。”
“……这件事到此为止,你做便做了。我以后也不会再提,你以后也不许再这样僭越……”
他还在高高在上地说话,希娅却不愿意再听。
她粗暴地打断:“要是我不愿意呢?你要怎么样?”
她们两人好像在吵一场很奇怪的架,明明都有隐隐压抑着的愤怒,面上却依然很平静。
“……你不要得寸进尺,不要一再浪费我对你的……”塞西尔猛得顿住。
“你对我的什么?感情吗?”希娅退开两步,拉开距离,这样可以少仰一点头,也能把他的神情尽收眼底,“我浪费了又怎么样?要把我送进荆棘塔吗?要分手吗?你要不要认真地考虑一下?”
塞西尔的眉心狠狠一跳。
他以为分手这个字眼永远都不会再出现了。
可是现在希娅睁着人畜无害的大眼睛,说着最残忍的话。
“我离开不就好了,你也可以变成你理想中的大公模样,不再被我影响,也不用应付这些事。整个宫廷依旧在你的掌控下,臣子们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能知道。这不是挺好的吗?”希娅抱了抱肚子。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再提这个话题?”塞西尔不敢置信。
“我为什么不敢呢?”希娅笑着问,“因为你的傲慢呀,殿下。”
塞西尔一愣。
“你忘了吗?我们签下的那份合同里,你并没有规定对我的要求。那纯粹是一份赠与合同。”希娅提醒着他,“因为你傲慢地认为能一直掌控我,把我留在宫廷里——当然事实也是如此,我只不过是给你提一个建议而已。”
“分手和不分手,对我来说都没什么损失。”
她轻飘飘地说着,把感情当做随口的玩笑,却郑重地谈论她的财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