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裕安嘴唇张张合合,像是在说什么,然而,一点声音也没有。谭冰宜凑近去听,听见他说:
“你明知道散播我黑料的罪魁祸首是谁……”
谭冰宜说:“是谁?我并不知道。”
李裕安就笑了,叹了口气,挠了挠脑袋,然后,突然用双手拽住了自己的额发,暗骂了两句。谭冰宜看着他如此出格的举动,却只是一言不发,直到李裕安也忍不住了,红着眼眶对她说:
“你敢把假面撕下来和我说话么?”
谭冰宜歪着头想了想,说,好吧。她摁住李裕安的肩膀,把他压死在床上,在他耳边轻声说:
“我当然知道,是周之倾。”
“……你明明知道。”
“是,我知道,”她压抑着冷漠而狡黠的声线,“萧呈确实没脑子做那种事,能把你里里外外扒上一遍的,除了我,也就只有周之倾做得出来。但是,能让人抓住你的错处,你难道就不需要反思吗?今天是有我给你擦屁股,但是裕安啊,你指望像个宝宝,一辈子让人给你擦屁股吗?”
李裕安的眼眶里挤满了眼泪,“我需要吗?”
“是,你不需要,就任由你黑料满天飞,到头来所有人都会知道我谭冰宜娶了个软饭名援男!”
“那就离婚啊!”李裕安也大吼,眼泪一颗颗往下掉,“我要你给我擦屁股了吗?你让我烂,随便让我名声扫地,让我滚!你不要一直说我废物,说我没用!然后又给我一点没屁用的好处!”
谭冰宜意识到他这个情绪,已经不适合讲道理了,她扶着额头,柔声说:“我不能不管你……”
“你这就不叫管。”李裕安擦了把眼泪。
“那我应该怎么管?”
“你明明很清楚,你知道是谁,却不作为,你任由那些人来欺负我……谁都可以欺负我……”李裕安的眼泪从捂住的指缝里流出来,“还是说,你就喜欢看我被除了你以外的人欺负,把我扔在你的斗兽场里,不管我的死活了……我一直都知道,但是,我、我真他爹的不该奢望……”
“不该奢望你的心有一点点向着我……替我出头……”
谭冰宜很客观地道:“连周之倾都斗不赢的话,你也别在我身边呆了,李裕安,你的血性呢?你从前那精于算计的小三精神呢?你就不应该在这里懦弱地掉眼泪,站起来啊,去陷害他啊,我没有阻止别的男人来害你,但我也没有不让你去谋害别的男人啊,还是说,你觉得我谭冰宜身边的位置就这么好待,撅着屁股卖两下力就能上位了?裕安呐,世上从没有这么好的事。”
“那我就不要了!”李裕安抽泣着说,“我就……不要了……你别再逼我了……我受不了了……”
谭冰宜欣赏着他好像掉个没完的眼泪,坐在一旁,像一尊美丽的雕塑,她的石身是冰冷的、坚硬的,李裕安不能用这种冷血的东西来擦眼泪,但是,他可以拿起她,用她尖锐的棱角去划破别人的血肉啊,他却从来没想过。谭冰宜就那么注视他,直到他哭完,了无生气地躺在那儿。
“好吧,”她像是做出了某种妥协,侧躺在他身边,搂住他的腰,轻声,“去看看心理医生吧。”
李裕安肩膀挪了挪,没有说话。
“明天就去,我请一天假陪你去,嗯?”
月光静悄悄。
于是,次日一早,李裕安终于挂上了梦寐以求的精神卫生科,换作从前的他,是肯定不会觉得自己的心理状态差到这种程度的,但现在他只求心理医生能救救他。谭冰宜来陪他,但也随手做了一个心理量表测评,于是大家就可以看到,偌大的心理咨询室里,夫妻排排坐着填表格。
做事时提不起劲或感受不到乐趣?
李裕安填:一半以上的日子
谭冰宜填:完全没有
入睡困难、睡不安稳,或是睡眠过多?
李裕安填:几乎每一天
谭冰宜填:完全没有
食欲不振,或是暴饮暴食?
李裕安填:几乎每一天
谭冰宜填:完全没有
觉得自己很失败,或是觉得自己拖累家人?
李裕安填:一半以上的日子
谭冰宜看了他一眼,填:完全没有
产生不如死去、伤害自己或他人的想法?
李裕安发觉谭冰宜在偷偷看他填,于是防贼般背对着她,悄悄在“完全没有”上面划了个勾,开玩笑,他还是没那么容易自残的,他觉得自己的身体是很珍贵的,如果有可能,他也不想把自己弄得满身是伤。填完最后一个问题,医生来收表格,李裕安瞥到妻子关于自残问题的选择。
她填的是:几乎每一天
李裕安愣住了。
表格数据出来之后,夫妻俩各自被领到单独的房间里问诊。心理医生问了一些李裕安的近况,随后做了评估,告诉李裕安需要进行讨论,稍后可以得知结果。他出来时,谭冰宜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静静地望着他,神情看不出是喜是悲,李裕安于是问,你的诊断结果也需要讨论吗?
“没有,我的结果出来了,”谭冰宜说,“未见明确精神心理障碍征象。医生说我的心态挺好。”
李裕安说:“……你确定自己没有躁郁症吗?”
她摇头,“医生说我自知力完整,无冲动、自伤风险。测评未见显著异常。社会功能完好。”
“那你平时老打我难道是见了鬼啊?”
“不是,”她说,“因为我喜欢欺负你而已。”
“这难道不是心理疾病吗?!”
“这只是我们之间的打情骂俏而已。”
“你见过哪家好人打情骂俏像你一样……”
医生从会议室出来,喊住李裕安,神情很严肃,他只好咽下剩余的话。几位白大褂围着他,把检测结果递到他的手中,一长串的症状看花了李裕安的眼睛:“双相情感障碍,进食障碍……”
谭冰宜跟着念:“创伤后应激障碍、躯体症状障碍……”
李裕安再念:“失眠障碍、神经认知障碍、人格障碍……”
“精神分裂症谱系及其他精神病性障碍、特定恐怖症、社交焦虑障碍、间歇性暴怒障碍……”谭冰宜把自己的气都念完了,摇头,“我都快认不清障碍这两个字怎么写了,我只有一个问题,”
医生说:“您问。”
“有没有我丈夫没得的心理疾病?”
医生想了想,说:“除去一些先天性的心理疾病,您的丈夫……呃,性功能方面不存在障碍。”
谭冰宜点头:“哦,这确实,他挺生猛的。”
“……”李裕安痛苦地别过脸去。
“啊,哪来这么多的病,早知道不来检查了。”
医生如临大敌:“您这么想可不行!您的丈夫现在心理状况太差了,一定要及时进行治疗……”
“好吧,随便吧,怎么治?”
然后,谭冰宜就大马金刀地坐在那儿,听医生讲诊断方案,“您丈夫情况是这样,多种复杂病症交织在一起,治疗方案会很复杂,不是一张药方就能全部解决的,药物要反复微调,同时配合创伤心理干预、疼痛管理、进食行为矫正。一个症状加重,很可能连锁引爆其余问题……”
“嗯嗯。”她认真地听从。
听完了医嘱,李裕安拿到了很多很多药,分时段吃,他还要定期来看心理医生。这么一趟就算结束了,医生让她把注意事项存在备忘录里,她说不用,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都记得住。”
好吧,医生最后只是说:“尽量规避高强度负性应激事件,不要让病人受到剧烈的情绪冲击。”
“我会注意的。”谭冰宜点了点头。
从医院出来,李裕安被助理带回了家里,谭冰宜去上班。这一个月李裕安都和药物、心理医生作伴,吃药其实是小事,就是和心理治疗师面对面交流时,李裕安感觉有很多事都难宣于口。
心理师说,不着急,慢慢来,有些经历太过沉重,暂时没有办法讲出来,这很正常。我们不必强迫自己,什么时候你准备好了,我们再触碰。李裕安说好,聊它一个多钟头,这就算完了。
至于到底有没有用呢?
李裕安也不知道。
转眼两个月就过去了,有关李裕安的负面舆论早已平息,他再次出现在谭康医疗中心的门口,在妻子的陪同下。今天是拆钢板的日子。李裕安终于可以摆脱这个该死的、冷冰冰的硬物了。
他的身体在痊愈的路上,精神方面,没有受到过度的刺激,所以也逐渐好转起来,但是,那股离婚的念头非但没有从他的脑海里消失,反而愈发浓烈起来。李裕安知道,要想真正好起来,只有彻底离开谭冰宜。他拍摄了x光,拆下钢板,坐在病床边,谭冰宜俯下身亲自替他穿鞋。
医嘱,她遵从得很好。
没有再让丈夫受到过多的刺激。
甚至这两个月,也不怎么行房事了。
一切都为了李裕安的身心健康。
也就是她给李裕安穿上最后一只脚的鞋子时,也就是在这时候,李裕安很平静、克制地开口:
“谭冰宜。”
“嗯?”谭冰宜抬起头,眉眼弯弯,说话的声音很轻柔,生怕惊动了他,“怎么啦,我们裕安?”
李裕安却紧张地吞咽了一口唾沫,他从她柔软的掌中,移开了自己的小腿,小声、再小声说:
“我想跟你说一些,离婚的事……”
谭冰宜说:“嗯?不是都过去了吗?”
“没有,”他的十指交错起来,不停地摩挲,“我还是在想……和你分开……会不会好一点……”
谭冰宜笑了:“怎么了呀,变得喜欢开这种玩笑了?都两个月不这样了,我都不太适应了呢。”
李裕安正视着她,
“这次我是认真的。”
“……”谭冰宜沉默,低下了头去。
苍白的病房,良久的寂静。
“我没有陪你好好治病吗?”她突然问。
李裕安说:“……陪了。”
“我没有给你吃很贵、效果很好的药吗?”
“……不是药的问题。”
“那你,为什么,还要,跟我,离婚?”
她连缀着词汇。从那张。鲜红。而恶毒的。嘴唇中。吐出。李裕安的。呼吸。变得。困难。
李裕安。要死了。
他的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
一股浓烈的反胃感,“我是因为……”
“我还有什么没顺着你?”谭冰宜用那张抬起的、天真无邪的脸蛋,从下位者的视角仰视着他,可李裕安却感觉自己被笼罩在恐怖的、遮天蔽日的阴影里,他好像被无数双手强行往下拽,
往地面拽,
往地下拽,
往……地狱里拽。
他害怕得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战栗、哭喊、求饶,却说不出一句话。这时候,病房门口却响起了敲门声,周之倾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束娇艳欲滴的鲜花,“裕安,听说你今天出院?”
两人齐刷刷地往他那边看过去。
李裕安不想见到他,抖得更厉害。
谭冰宜的指尖触碰到他痉挛的小腿,一下,一下的,就像是抽泣的小羊身体,她疑惑地观察着丈夫,就像是没有感情的动物观察着人类的痛苦,想搞清楚是为什么,她求知若渴地盯着他。
周之倾说:“嗯?你们在做什么?”
他走近了,李裕安不希望,他的大脑乱成一团浆糊,脱口而出,“我在说……离婚的事……”
“什么?离婚?”周之倾走近,看着李裕安脸上生不如死的神色,轻微闪过的,是一丝侥幸而恶毒的笑容,然后化为了虚伪的、浓厚的担忧,“怎么了?夫妻之间有事好商量啊,有必要……”
突然,李裕安听到一阵细碎的轻喃。
和他幻听中总出现的那道声音,如出一辙。
长久的精神疾病、心理折磨,李裕安以为又是自己的病症发作了,可他总感觉那道声音太近,实在是太近,近到……就在自己的膝盖边。他低头看去,谭冰宜睁着那双大大的、摄人心魄的美眸,双手攥住了他身体两侧的床单。已经被她攥得有些狰狞了,同时,她在轻声告诫自己:
“冷静,冷静……”
李裕安一瞬间汗毛倒竖!
谭冰宜自己都在劝自己冷静。
这是最糟糕的情况,李裕安对自己的恶魔妻子已经足够了解,她如此强悍、霸道,擅长把所有即将发生的、亦或是永远都不会发生的事,都掌控在自己的指掌之间,包括她自己的情绪,她有极强的自控力,精密的、万无一失,像是自身铸就的铁笼,可一旦铁笼都无法束缚住她——
李裕安张了张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只能对周之倾比口型:
快跑。
快逃啊!快啊!!
可这个该死的周之倾,仍然不解其意,把手摁在谭冰宜的肩膀上,温声说:“怎么了,冰宜?李裕安讨你生气了吗?”他没有注意到,谭冰宜的手摸向一旁支架上的手术刀,攥在了手里。
李裕安下意识去拦,可是扑了个空,他摔在床沿,眼睁睁看着谭冰宜的手举起来,冰冷的刀锋刺进了周之倾的手掌,从头,到尾,从扎进手背的皮肤的那一刻,到刀尖刺出了掌心。那小小的银光就像是一面镜子,周之倾顿时发出刺耳的叫声,张开五指,那片刀尖像是恶魔的眼睛,
正对着李裕安。
“啊……啊……哈啊……”
李裕安抱住脑袋,眼泪直掉。
谭冰宜却在下一刻,拔出了刀,鲜血肆无忌惮地狂飙出来,像是碾成烂泥的果浆,汁水非常之充沛,从那道口子里能看见一点点白色的骨头,就像是泡在草莓酱里面的一小坨奶油尖尖。李裕安看到谭冰宜再次抬起了手,他拼命地摇头,刀子刺进周之倾抬起的手臂,又是一声惨叫。
周之倾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谭冰宜在干什么,捂着自己鲜血淋漓的手掌就往外面跑,谭冰宜一把拽住了他的衣领,抬手又在他脖颈上刺了一刀,险险擦过大动脉,扬起的血珠,一长串,落在她的鼻梁上。
“啊!啊啊!!”周之倾挣脱了她,逃出病房。
谭冰宜两步上前,整个人都紧绷得像是一根弦上的箭,她随时打算冲出去,就是那样的状态。但是,李裕安在她身后,死死地捂住嘴里作呕的冲动,眼泪掉落在地面上,细碎的,啪嗒声。
她倏然停住了脚步。
回头看他,“够了吗?”
李裕安和她对视上。
她非常难过地问,“还想和我离婚吗?”
李裕安反应了两秒,
随后,歇斯底里地哭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