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他才不期待呢。
这时候,谭冰宜在他的怀里动了动。
“我开玩笑的,”
她轻轻地别过脸去,倦怠而慵懒地闷哼一声,就在李裕安出去的那一瞬间。他不明所以地捏着套,狐疑地和她对视上,她玩味地瞧着他的家伙事,轻飘飘说,“我没梦到萧呈和周之倾。”
……无聊。
耍他很好玩吗?
李裕安深吸一口气,“那你梦到了什么?”
“我说了,你的葬礼。”
“没有周之倾和萧呈,你那俩小情人?”
“都说了,不是情人,也没有。”
李裕安还真有点在意,她梦到他死了,正儿八经的。他坐起身来,问,“那我的葬礼上有谁?”
“除了我,一个人也没有。你还觉得有谁?”
这话让李裕安陷入了沉默。
不是开玩笑,他自己也觉得,或者说已经假设过很多次:假如他真的死了,会有谁来吊唁?从前他觉得萧呈和周之倾或许会来,那是看在往日的“兄弟情谊”,但现在他们肯定不会来了,那还有谁呢?李裕安也没什么朋友,更遑论亲人,他觉得自己的墓会常年落着厚厚的灰尘。
李裕安没害怕过所谓的孤独,他一直以来都和孤独相伴,他不和任何人交心,所以大家终究会离他而去。李裕安不是担心自己不会受到欢迎,他知道想变得受欢迎应该怎么做,谭冰宜在高中时就身体力行地告诉过他。但是,那样的话就太虚伪了,李裕安还是没那么厚脸皮。
他所有的虚伪,都给了谭冰宜这个人。
她需要的太多了,他的生活就是和这个叫谭冰宜的女人搏斗,吞噬掉他所有的谎言、虚假、眼泪,谭冰宜的肚子饥肠辘辘,他为了喂饱她而不遗余力,他的世界除了她,没有别人了。
如此,谭冰宜会出现在他的墓前,也合情合理……不对,是不可思议的,一个人要为另一个人扫墓,一定是非常亲密的关系,至少曾经发生过情浓的羁绊,但他和谭冰宜算什么?一个玩物和一个纵情声色的国王,你有见过皇帝去一个卑贱的奴才那儿扫墓吗?那就不可能啊。
李裕安就问:“你为什么来扫我的墓?”
谭冰宜垂下摄人心魄的眼眸,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我觉得我非常需要你,我就来了。”
莫名其妙。
“你那是正常的需要吗?你只是想耍我。”
“对啊,”她理所当然,“我当然要耍你,但是你死了,我就耍不到了,我觉得我失去了很多。”
“你的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李裕安是百思不得其解,“不是我,也会是别的男人逗你开心,一百个男人会换着一百种法子讨你欢心,你失去了什么?我看我死了,你倒是会获得许多。”
“我获得了什么呢?”谭冰宜说,脸上的表情竟然是压抑的,她的脸实在不适合出现这样缺憾的情绪,她理应在他的碑前傲慢而无礼地注视,环着手臂看一会儿,就轻嗤一声,转身离去。
她缓慢地凑近他,枕在他的手臂边,抬抬指尖就能触碰到的地方。她认真地辩解:“我会很难过的,因为你待在我身边已经很久了,我或许爱上了你,我也不知道,反正我在你的墓碑前非常难过,我难过得要命,一想到你这样有趣的人,以后不会出现在我的生命里,我就……”
说着,她的眼眶微微湿润了,一滴鳄鱼的眼泪从里面挤了出来。李裕安感觉像是硬挤的,她演技总是了得,他知道她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现在,谭冰宜就像是一道虚假的幻影。
他一碰,就会消散了。
他喉头干涩,片刻后,嘲弄地笑了:
“该不会,你在我的墓碑前哭了吧?”
“是啊。”她回答,“我掉了很多很多眼泪。”
“……呵!”李裕安一个字也说不出。
假的。
又撒谎。
“我掉了很多的眼泪,很多,把我的眼睛都哭肿了,我这辈子都没掉过那么多的眼泪,全都是因为你。我在想为什么会哭,想了很久,我觉得是因为我真的爱上你了,但自己没有发现。”
“不是,”李裕安斩钉截铁的,“你是因为世界上失去了一个任你玩弄的、玩得顺手的玩物,而感到伤心,你哭只有一个原因,就是一件事超脱了你的预期,但是你没办法把它掰正回来。”
“……”谭冰宜罕见地接不上话。
“你太愤怒了,因为竟然敢有人不经过你的允许就死去,你在墓碑前无法接受,是因为我死得太突然了,没有经过你的同意,世界上怎么能有不经过你的同意就行使的法则?没打报告,没经过你的允许,没有你的签字,就敢贸然地推进,这实在是太不把你谭冰宜放在眼里了。”
“……”她像蛇类一样盯着他。
“所以,这种事真的发生的时候,你就不会哭,你会想要问责,想要给破坏你的秩序的人一点好果子吃,你不会让背叛者好受的,你一定想要把他千刀万剐了,剜出心脏来吃下去,但是我已经死了。”他用毫无波澜的语气,“我已经死了,你再怎么虐待我,我也不会感到痛苦。”
“所以你才难过,你哭了,是因为你没办法报复到我了,你这种人哭只有一个原因,就是你的憎恨。你没想让我死,你想让我活着,好好接受你的折磨,直到你彻底尽兴了,索然无味,到时候你就会像扔开一块破抹布一样扔开我,那么我呢?对我来说,死了,就算是解脱了。”
他仍然在说,可谭冰宜起身,穿衣服。
李裕安抿住嘴唇,看着她的手指一颗颗扣着纽扣,完美无瑕的躯体被包裹住,她回头看他。
“裕安,你真的太了解我,”
她迷人的语调太过轻盈,被他说中了,也没有丝毫恼怒。人被戳中了心事,往往丑态百出,李裕安就是如此,因为他是世界运行的法则的服从者,但编纂法则的人不会那么想的,她会因为有人理解她而生出莫大的感动,正如此刻,她又走到床边,亲吻了李裕安的额头,说:
“我不会轻易地让你……解脱。”
知道,李裕安在心里说,我当然知道,我多有趣,多合适被玩弄,多值得被伤害,这一切我都清楚。他在她离开卧室后,也默默地套上自己的衣服。他给她做饭,他不能让她太饿了。
否则,被享用的又是他自己了。
李裕安做好了饭,谭冰宜在餐桌前一边吃,一边看手机。吃完饭,抬头看他:“周末空出来。”
“什么事?”李裕安也在回复职员的消息,头都不抬。
“要回谭家老宅一趟。”
“还是你爸妈那边?上周不是去过了?”
“不是,”谭冰宜说,“是我们谭氏宗族的,在香山庄园。”
谭氏家宴。
李裕安感到几分紧张,他确实有准入家宴的资格,作为谭冰宜的丈夫,但归根结底,他根基太浅,属于最没面子的上门女婿,即便是在族亲之中露脸,也一定会叫谭冰宜被人耻笑的。
况且……他不想参与她们家的内部纷争,李裕安本能地远离那些危险的地界,有钱人的纷争已经够可怕了,像谭家这种大宗族,族谱上一百多号活口,虎视眈眈着那堆庞大而没有着落的家产,李裕安感觉自己掺和进去,肯定会被啃得连渣都剩不下,他问:“我一定要去吗?”
谭冰宜把手摁在他的手上,
“嗯,一定要去。”
“要不……还是算了吧……”李裕安委婉的,“没有那种资产准入门槛吗?身家多少才能去,我肯定是第一个被排出去的,”他顿了顿,干脆破罐子破摔,“我去了也是受气!我肯定不去!”
“不行!”她把筷子一摔,哐当,“你作为我的新婚丈夫,你不去,我谭冰宜的脸面往哪儿搁?”
李裕安立刻服软:“我去,我一定去。”
……全世界倒数第一不会看妻子脸色的人。
去吧,去的话顶多就是被笑话一番,不去的话,谭冰宜一定会把他往死里整的,于是,这个周末,两人驱车去西北郊的谭家祖宅。李裕安本来想戴结婚那天的表,也就是他所有表里面最贵的,那只高珀夫斯全蓝宝石,但谭冰宜说在公众场合戴过一次的表不应该带第二次,她喊秘书拿来一只爱彼万年历白金满钻,替他戴上:“不用怯场,别表现得好像我们家很穷酸。”
李裕安感觉手腕上沉甸甸的,他连手臂都不敢抬了一下,生怕惊动这精美的收藏品。他把整整五百万戴在了手腕上啊,这真是想都不敢想。谭冰宜表现得就像是,他把这只手表摔在地上,踩烂了它,她也无所谓。李裕安心惊胆战地推拒:“算了吧,这手表够买我的命了。”
谭冰宜责备地看着他:“怎么会呢?别再自轻自贱了,你的身份不同以往,以后这种话少说。”
“哇……”李裕安说,“我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算了,麻雀就是麻雀,再怎么也变不成凤凰。我就是这样一个一身穷酸气的男子,你换一个便宜点的表给我戴吧,我这只贱手实在是……”
戴不起。
谭冰宜的脸色沉了一下,李裕安的心脏抖了两下,随即一把抽回手,盯着表说:“这么便宜的表还敢戴在我李裕安的手上?要不是谭冰宜给的,我看都不会看这表一下,扔进废品站我都不心疼的玩意儿!”
一旁的造型师努力憋笑。
谭冰宜却挺满意地笑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