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裕安松了一口气,不在去看母亲目眦欲裂的表情,而是望向车窗外,阴沉的天,飘下冷冷的雨丝,他却感到如释重负。耳边传来了隐约的哭泣声,李裕安等待哭泣消失,消失之后,他再看向母亲,对方绝望地看着他,他头一次感觉到自己作为儿子存在的实感,有一天,她什么都没有了,才想起世界上还有这么一个儿子,她最后开始需要他了,却是以这种见不得人的方式,她要献祭他给高门显贵,以维持自己体面的生活,她并不知道那是怎样的深渊。
她知道的。
她就是这样过来的,怎么可能不知道?
即便如此,她也要如此,李裕安对于这种人,其实还挺……挺喜欢的,他并没有说自己就很喜欢妈妈了,在他看来,妈妈还是一个依仗权势的丑陋女人,他只是很敬佩这种不惜把他人推入火坑,也要保全自己的行为,自私到极致,其实也是一种美德。李裕安早就见过地狱。
他早就和恶魔打过照面了。
如此,他承诺:“我会尽力去试试。”
然后就看到母亲那干涸的眼眶,重新涌出了泪水,还有熊熊燃烧的生命之火,她颤抖着抱住他,说太好了,谢谢你,我没白养你这么个儿子。她太傻了,但是,李裕安没什么好可怜她的,因为他自己才是最值得可怜的人,既然他的妈妈都不可怜她,那他也没必要可怜别人。
从这以后,谭母经常携着李裕安去谭府做客,一来二去,两家算是熟络了不少。李裕安暂时在公司得到了提携,这是因为他继父手头的合作项目还有很大的价值,并且推进到最关键的生产线搭建环节,他稳住了继父的一些重要资产,剩下的组织架构切割,还需要从长运作。
李裕安从前只是浅短地触碰到权利的核心,还是在继父的允许下,但现在,他必须硬着头皮一口吞下,他的野心并不能支配他的行径,但他还是这样做了。他无意和人争得面红耳赤,但他再也无法维持清高,因为机会总是很少的,他想起高三的保送资格争夺战,他落败了,但谭冰宜却“好心”地礼让给他,那其实是非常幸运的事,这样幸运的事,以后也不会再有。
人都有野心,都有所求之物,有的人想要更多,把手伸进别人的餐盘,而有些人的野心只是希望自己餐盘里仅仅能果腹的东西,不要被别人抢走了。李裕安冷眼看着母亲和谭母交好,直到对方也开始倾诉一些重要的事,就譬如,谭冰宜的婚事迟迟没有着落,尽管她有过两段恋情,但一旦涉及家族利益,总有些无法让步的地方,之前的候选人是周之倾,但随着周家再三推迟,婚事也黄了一半。谭母说起此事,带着她的想法:“如此看来,门当户对也不一定就是好的,主要是冰宜也有自己的想法,她是很独立的人,她不会允许自己的意愿被影响。”
母亲知道时机到了。
她说:“何不考虑我们家裕安?”
她完全站在对方的角度:“裕安这孩子也不错,虽然有些地方不如其余两家的孩子,但他就好在性格上,他一贯是个踏踏实实的人,而且我们两家在商业上往来也不少……最重要的是,裕安会助力冰宜的,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违背冰宜的意愿的,有时候,适合的才是最好的。”
谭母的心思无声流转。
当天夜里,她就和谭父说起这一桩提议,谭父倒没有表态,只说再看看吧。其实李裕安真的很难入谭家的眼,倒插门的标准都够不上,但是,谭父隐晦地询问起谭冰宜的意见,却看见女儿笑得非常愉悦,说,竟然有这样的事。他问,你对李裕安有意吗?谭冰宜想了想,说:
“他是个非常坚韧的人。”
坚韧,这是一个很高的评价,当然,也很深刻。谭父讶异于谭冰宜对李裕安的评价,她说过萧呈很单纯,说周之倾很儒雅,这些都是大家看得出来的,对于李裕安,说的却是“坚韧”。
“依你看,李裕安是怎样一个人?”
谭冰宜说:“很聪明,很厉害。”
最重要的是,“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就是可以发展下去的意思,谭父松了口气,说,我还以为你会倾向于周之倾,或者萧家那浮躁的小儿子。谭冰宜也很讶异,说你怎么会这么想呢,谭父说还不是因为你跟那俩小子好过,谭冰宜嘴角的笑意更深,摇了摇头,说:“谈恋爱跟结婚,肯定还是不一样的。”
既然谭家也愿意,此事就推行得非常顺利了。母亲卯足了劲儿地折腾,敲定了这门婚事,连李裕安都感觉不可思议,谭家的门是这么好进的吗?还有,谭冰宜,她竟然也点了头?其实权衡利弊就能知道,谭家有选择李裕安的理由,他是个优秀的人才,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他身后什么也没有。李裕安和家族的纠葛不深,这样的人,嫁过去了,就完全是自己人。
并且谭冰宜的同辈都已步入婚姻,有的甚至都生了子,对于这样庞大的家族来说,有孩子的竞争人就能得势。谭冰宜当然也有自己的考量,但无论她如何考量,和李裕安在一起,毕竟太疯狂了。李裕安觉得她同意的概率是一半一半,但他低估了恶魔的恶趣味,她非常爽快。
李裕安说:“你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谭冰宜说:“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李裕安当然会说:“我没有任何想问你的事。”
“我倒是有很多想问你的事,老实讲,我很意外,但一想到你家发生的事,我又觉得没什么可意外的。”谭冰宜坐在他对面,姿态很放松,“不过我也很高兴能和你再发生点什么,呵呵。”
李裕安沉默以待。
“真遗憾,我们之间没什么话可以讲。”
李裕安强迫自己去直视着她的眼睛,“那大概是因为我太过了解你,知道你是个怎样的人。”
“没错儿,这也是我愿意和你联姻的原因,”她笑了,“你很了解我,比别人都了解我,我就不用掩饰自己是怎样一个烂人了,啊,说到这里,需要走一遍相亲的流程,做个自我介绍吗?”
“……别了吧。”李裕安轻声说。
他转身离开了咖啡厅。
订婚的日子在一个月后,结婚的日期在冬季,明年的一月份左右,在这期间,李裕安得知了母亲患肝内胆管癌的噩耗,这是一段令他记忆混沌的日子,李裕安记不清太多,突然就得了这样的病,突然又变得很难治,突然就下了病危通知书,命运要把人间变成地狱,总是相当容易,李裕安对于母亲没有太多的感情,他懂事之后就开始恨她,但也是很浅薄的恨意,并不足以让他的人生更好或者更坏。但不能否认的是,他如今出人头地的生活,得益于母亲。
她的一次次高嫁。
如今,她又死在最合适的时候。
李裕安记得母亲临终前,是如何血红着双眼,死死攥住他的手,哆哆嗦嗦,说不出一句话。他侧身凑近,要听清她最后的遗言,很多人在临死之前会反复搬运自己的一生,回忆其如何辉煌,或者忏悔一些丑事,而他的母亲深深地望着他,眼泪喷涌出来,留下的遗言却是——
“儿子!你终于要嫁入豪门啦!”
母亲高兴地说,随后就咽了气。
李裕安怔愣地望着她,似乎没想到,她死之前就留下了这样一句话,自己的最后一个亲人,说的最后一句话,竟然是儿子,你要嫁入豪门啦。啊,他在想什么,他还以为她会说什么感人肺腑的话,比如儿子我还是爱你的,其实这么多年我都对不起你……他把亲情想象得太美好了,临到头来还是有这些矫揉造作的期许,既然她这样,他也不必抱有利用她的愧疚了。
李裕安不可抑制地流泪,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这个傻子……”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