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蛋了。”连理嘴角耷拉下去,十一假期什么也没干,彻底耽误在路上。
雾气太重,沾衣即湿,傅衍之擦完眼镜后直接将其收了起来,“改签吧,先去x市再做打算。”
车上冷气太足,连理从行李箱中取了件针织衫披上,顺便帮傅衍之拿了件薄夹克。
路上车很少,前后除了山就是山,连理打开蓝牙连上手机,随意选了几首歌循环播放。
前奏还没放完,傅衍之就觉得熟悉。
“梦回?”她问。
连理不好意思摸摸脸,“你听出来了?”
《梦回》是肖塬代言《烟雨江湖》后,为他量身打造的一首古风抒情歌,朗朗上口、曲调婉转,办公室每天中午的起床铃都换成了这首。
傅衍之清了下嗓子,“听烦了,换一首。”
“好。”
话音刚落,傅衍之唇角一凉。
“喝口水吧。”连理怕打扰他开车,干脆拧开瓶盖递到他嘴边。
傅衍之双手没离方向盘,关注着前方路况,只略偏过头,喉结上下一滚。
感受到牙齿磕碰塑料瓶的撞击声,手心酥麻,连理默然收紧指节。
“还要吗?”
“嗯。”傅衍之就着那姿势,又喝了一口。
连理手都举酸了,正要收回,余光扫见男人左侧领口被掖了进去,堆出一道别扭的褶皱。
她倾身过去,手臂从傅衍之颈侧绕过。
“怎么了?”傅衍之不知所以,下意识坐直身子,却进一步挤压手臂的活动空间。
“别动!”
男人颈后新生的短发茬贴着手腕内的皮肤擦过去,激起一阵细密又陌生的痒,连理缩了缩手指,却也没撤开。
她指尖揪住那块布料,用力往外一扯,不到一秒的功夫,又坐了回去。
手指贴上来的瞬间,傅衍之脊背僵了一息,喉结不动声色地滚了滚。
那触感消失后,后颈上仿佛还留着她指腹绵软的余温,像被一片云慢吞吞地磨蹭。
“你耳朵红了。”连理脱口而出,反应过来后,立刻像做错事似的,将脑袋埋在手机上,胡乱摆弄几下后切换了首歌。
气氛有些古怪,连理转头看向窗外,双臂环抱,手腕上的痒意仍在作乱,像虫子钻进血管,在身体里游走,扰人心神。
从山区出来,道路能见度高了一些,但距离原先航班的登机时间不足两个小时,肯定赶不上了。
车走得很慢,连理路上还补了会儿觉,惊醒后第一反应是摸嘴角有没有口水。
日头从头顶到身后,他们终于见到了x市城郊的轮廓。
x市作为省会城市,跟江城的区别之大,让连理不禁感慨乡下人终于进城了。
望见收费站的那一刻,傅衍之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松懈,除去大学时候跟朋友一块开车到山里滑雪,他再也没开过这么久车。
虽说办公时也久坐,但他从未有过七八个小时粘在座椅上的体验。
傅衍之歪着脑袋,抻了抻僵硬的脖子,憋屈一天的骨骼发出咯吱咯吱的动静,脸刚偏过去,便瞟见一侧的连理在拿手背蹭嘴角。
他无声勾唇,没拆穿连理薄得跟层纸似的面子。
节假日高速免费,但他们这辆车没有etc,只能挤进收费站前排队的车流,龟速前行。
“我们大概5点左右能到x市,你查一下还有几趟去华市的航班,如果落地太晚,我们就先在x市待一晚休整,左右回去也没什么急事,就当放松,你说呢?”
傅衍之说完,一声意料之外的笑传入耳中。
“收到!”连理捂着肚子,笑得倒在座椅上,“你平时给汪秘安排工作也是这样吗?”
“有这么好笑吗?”傅衍之也被她的笑声影响,肩膀颤动。
“就是觉得很奇怪。”连理坐直,朝他的方向挪了挪,悄声道:“偷偷跟你说,我们之前私下埋汰老房布置任务不过脑子。”
傅衍之侧目,“看不出来,背地里有胆子说老师坏话?”
“还有胆子说老板坏话呢!”连理嗔怪一句,转回正题,“我们组有个公众号,一直是大家轮番写。有次轮到一位新来的师妹,她做了两版首图发给老房,问他,房老师,a和b咱们选哪个呀?”
傅衍之沉吟片刻,“他选c?”
“老房说可以!”说完,连理又忍不住笑,等笑到脸颊发酸才停下。
“对了。”她看过去。
两人目光猝不及防对上,静了一秒。
“我想……”
“我觉得……”
彼此一愣,紧接着又是异口同声。
“你先说。”
“你先说。”
前方车辆启动,傅衍之注意力移到道路上,默认让连理讲下去。
连理笑得后背出了一层细密的汗,停下来后,脑袋缺氧而发懵,嗓子也有点干,她想喝口水,又怕水流带走堵在喉咙里的话。
沉默这几秒,傅衍之略微降下车窗,让风带走车里的闷,灌入新鲜空气。
在收费站堵了快一个小时,远处瓦蓝天际被夕阳染成粉紫,阳光顺着窗户缝隙斜洒进来,微风扬起男人额前碎发,露出轮廓硬朗的一张脸。
线条收紧的下颌,微垂的嘴角,高低起伏的眉骨鼻梁,深邃狭长的眼瞳,像一副缓缓展开的画卷、像被雨水冲刷干净的山林,空灵干净、清澈如新。
心头那层如梦似的雾也被这抹夕阳带走,男人的面容顿时在连理眼中清晰起来。
刺耳的鸣笛声让连理收回逾矩的视线,她匆忙低下头,盯着针织衫最下面一颗纽扣,几根手指绞在一起。
“你之前说的,”她嘴唇缓慢翕动,怕含糊、又怕被误解,所以近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我觉得……我们可以——”
“怎么开车的!”窗户外面炸开一声怒吼,连理猛地一激灵,差点儿咬了舌头。
傅衍之目光飞速从她脸上掠过,继续目视前方,“说吧,什么?”
“我……”连理舌头在嘴里打了结,她连着吞了好几口空气,才冲开喉咙的淤堵滞涩。
“我想说——”
她牢牢盯着男人的侧脸,不想错过他任何一点细微的反应。
“我们可以试试。”
傅衍之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骤然收紧,手臂青筋迸发,隐入袖口,面上依旧是游刃有余、云淡风轻的模样,“试什么?”
车里不知何时飞进来只绿色的小虫子,不偏不倚,落在傅衍之耳下——那里有一颗几不可察的痣,跟小飞虫大小差不多,深褐色。
她的注意力也被带走。
鬼使神差一般,待连理反应过来,指尖已落在那处皮肤上。
“嗯?”闷哼一声,似在催促。
仿若被什么东西烫到,连理急忙收回手,手指却在半空中被攫住。
“没事。”
她抬眸,傅衍之定定看着她,目光灼灼,势要压进她眼底。
男人侧身,照进车里的光线被宽厚肩背挡了大半,傅衍之面孔落在阴晦里,愈发不可琢磨,方才还紧抿的嘴唇动了动,冷冷开口,恍惚间甚至听出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试什么?怎么不说了?”
连理睫毛颤动,语气无辜又茫然。
“试着在一起啊,我刚不是说过了?”她试着抽回手,但手腕上施加的力道进一步加重。
一个荒唐的念头浮现在心间。
“难道……”连理睁大眼睛,“你以为我要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