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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以命续命(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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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温韬便再度寻到了荀人羽。没有寒暄,也不复昨夜试探。一见面,他便开门见山:

“我答应你的要求。”

荀人羽神色平静地抬眸看来,仿佛对此答案早已了然于心。

温韬目光紧锁着他,上前一步:

“现在可以告诉我该如何寻她了吧?”

“当然”

荀人羽从容一笑:

“今夜子时,湖畔祭台相见。”

……

是夜,万籁俱寂。

在温韬的严令之下,落月湖畔早已被层层封锁,方圆数里,不闻人声,不见灯火,莫说寻常百姓,便是一叶扁舟,也休想靠近湖心半步。

自那夜祭典过后,温韬又一次登上这座临水祭台。

此刻月华如练,自天而落,将湖面铺得一片粼粼银光。远处群山沉眠于夜色,唯有晚风偶尔掠过,拂得满湖月影,轻轻漾动。静得仿佛数月前此地的喧闹只是一场梦。

温韬立在祭台石面之上,凝望浩渺湖水,眸色沉沉,心头翻涌如潮。

“荀道长。” 他回身,声音压得极低,“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荀人羽并未作答。只见他探手入袖取出一方罗盘。

罗盘乌木为座,精铜为盘,外方内圆,暗合天规地矩。盘面层层环圈相套,星罗棋布,繁复得令人一眼望去,便觉目眩神迷。正中天池之内,悬着一枚细如发丝的磁针,红尖指南,黑尾指北,此刻正静静悬浮,纹丝不动。

荀人羽又取出昨日那方折好的丝帕,轻轻夹在两指之间。随即,他指腹于盘缘之上轻轻一拨。

嗡 ——!

一声极轻的震颤,原本静卧不动的磁针,骤然飞速旋动。

与此同时,盘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纹路,竟于幽暗中,次第亮起了极淡的金芒!细碎金光顺着八卦方位,层层流转,忽明忽灭,忽升忽沉,竟似有灵性一般!

温韬屏息凝神,目不转睛。

就见那磁针越转越快,最后猛地一颤,终于定住了!

荀人羽面上任是几分漫不经心的散漫,他垂眸凝视盘面,语声清越而字字分明:

“坎位——水之正宫。针偏三度,坎中藏壬。水气裹生,却被重阴紧锁……”

说到最后一句,他声音骤然压低,似有深意。

温韬听得心头猛地一跳!

“荀道长!” 他急步上前,语声发紧,“这是何意,可有结果?!”

荀人羽抬眸,淡淡看他一眼,只将罗盘一收,转身望向祭台之下那片浓黑如墨的湖水。他语声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温城主,你要找的人——”

他抬手指向湖面深处。

“就在这湖水之下。”

温韬脸色骤变,快步走到祭台边缘,望着漆黑不见底的湖水,

“水下?”

他回头看向荀人羽,眉头紧锁,面露难色:

“可温某不过肉体凡胎,纵然略通水性,又怎能于万顷湖波之下,寻人踪迹?”

“这有何难?”

荀人羽淡淡一句,探手入袖,再度取出两张明黄符纸,递了一张过来。

“避水符。” 荀人羽语声从容,“贴于衣襟,可隔水压、通水息,两个时辰之内,于水底行走说话,与陆地无异。”

温韬一怔,接过符纸,望着他那仿佛无所不藏的衣袖,心头竟掠过一丝荒谬又真实的感慨——

寻踪古镜,

八卦罗盘,

避水灵符,

又精通星象、通晓易理、深谙望气之术……

这个荀人羽究竟还藏着多少宝物?他究竟是什么人?

“温城主。”

荀人羽已将另一道符贴于自身衣襟,回头瞥了他一眼,语气依旧平淡:

“时限两个时辰,可经不起这般耽搁。”

温韬回过神,再不迟疑。

“走。”

二人纵身,双双跃入湖中。

扑通 ——

水花轻响,随即归于沉寂。

预想之中刺骨冰冷的湖水并未涌来。入水的刹那,衣襟上的黄符便漾开一层淡淡清光,如一层无形水膜,将周身护得严严实实。湖水近在咫尺,触手可及,衣袂与发丝却只在水中轻轻浮动,呼吸自如,步履如常,竟丝毫不被水所阻。

温韬眼中,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色。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落月湖底的模样。

月光穿透湖面,自上方垂落,化作摇曳不定的银白碎影。越往深处,光线便越暗,周遭幽深而静谧,水草随流缓缓招展,偶有银鱼成群掠过,倏忽来去,转瞬即逝。

可温韬却无心观赏这湖底奇景。

蜃龙和玉瑶就在这里。

荀人羽手持罗盘,循着磁针所指,一路向湖底最深之处缓缓游动。约莫半个时辰之后,前方去

路,竟被截断。一面巨大无比的山壁,横亘眼前,浑然一体,不见缝隙。而罗盘之上,那枚磁针,正稳稳直指山壁深处,分毫不动。

温韬眉头紧锁,低声问道:

“道长…… 这是何处?”

荀人羽缓缓收起罗盘,抬眸望向那片漆黑石壁,淡淡道:

“到了。”

到了?

温韬凝目望去——除了黝黑冰冷的岩石、随波摇曳的暗绿水草,别无他物。

荀人羽却退后半步,立于他身侧,语气平静而清晰:

“叫门吧,温城主。”

门?这石壁浑然天成,哪有半分门户模样?

温韬原本不解,忽然,他想起了蜃龙当日与他定下盟约之后,曾说过一句:

凡温氏血脉,以血开目,便可破去蜃气幻障,见真实形。

原来如此!

温韬再不迟疑。他当即拔剑,剑锋微转,于指尖一划,殷红血珠登时涌出。随即闭目凝神,将指上鲜血,缓缓抹于双目之上。

再睁眼时,眼前景象,骤然天翻地覆!

只见原本浑然一体、毫无缝隙的石壁之上,竟赫然现出一道巨大无比的石门!

门高数丈,与山壁几乎融为一体,若非以血破障,常人即便走到近前,也只会当作岩壁,绝难察觉。门上暗纹斑驳,爬满暗绿水草,正中浮雕着一只狰狞可怖的兽首,双目空洞,于幽暗水波之中,仿佛正冷冷俯瞰来人。

方才,他竟一直被那层蜃气蒙蔽了双眼。如此巨大的一扇石门近在咫尺,他竟视而不见!

温韬心中愈发凛然,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缓步上前,握住石门上的铜环,轻叩了三下。

沉闷的声响透过湖水,隐隐传向洞府深处。

温韬退后半步,拱手道:

“龙神大人,温某特来拜会。”

龙神大人?

站在他身后的荀人羽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随即,唇边浮起一丝讥诮。

不过一条擅弄蜃术的蛟属,也敢在人间称神,还真把自己当成龙了。

他没有出声,只慢悠悠地负起双手,等在一旁。

不多时——

轰隆隆……

脚下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震动。

紧闭的石门缓缓向两侧开启,积在门缝中的泥沙顿时翻涌而起,惊得附近鱼群四散而逃。

门后幽暗无光,唯有一条幽深的石道,一路向山腹深处延伸。

温韬与荀人羽对视一眼,先后踏入其中。

穿过石门之后,四周的湖水竟自行退去。

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整座洞府与外界隔绝开来,石壁两侧每隔数丈便嵌着一颗幽绿色的明珠,将前路映得森然昏暗。

二人沿着石道一路向里,没过多久,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巨大的石殿赫然出现在山腹之中。

温韬刚一踏入殿内,脚步便猛地停住了。

大殿尽头的高台之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懒懒倚在石座之中,一条长腿随意支起,身形修长,墨色长袍松散垂落。最惹眼的,却是那一头赤色长发。几缕发丝垂落肩头,在幽暗的大殿中艳得近乎妖异。

而那张脸,更是俊美得不像凡人。眉骨深邃,鼻梁高挺,薄唇殷红,五官艳丽而凌厉,带着一种近乎雌雄莫辨的妖冶。只是那张脸上血色寥寥,隐隐透着几分久伤未愈的苍白。而祂的额角之上,还生着一支莹白如玉的独角。

温韬只看了一眼,便认出了它。

是祂。

似乎察觉到有人进来,高座上的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一双金色竖瞳,在昏暗中骤然亮起。

温韬呼吸一滞。

蜃龙。

只是如今的祂,已经化作了人形。

那双竖瞳先是在温韬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向他身后的荀人羽。

下一刻,蜃龙脸上原本慵懒的神情,忽然凝住了。

这个白发道士,不正是那位大人的……

可还不等祂开口,温韬身后的荀人羽便不动声色地抬起一根手指,轻轻抵在唇前。

他眸中含笑,冲着蜃龙微微眨了下眼。

“嘘——”

做完这一切,荀人羽便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负手打量起殿中陈设来,仿佛高座上的蜃龙于他而言,也不过是个头一回见的陌生妖物。

蜃龙:“……”

祂金色的竖瞳微微收紧,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随即,祂强迫自己将目光从荀人羽身上挪开,重新落到温韬身上。

温韬自进殿后便一直低垂着头,自然没有察觉身后二人方才那番无声的交锋。

蜃龙定了定神,这才冷声道:

“你来此作甚?”

温韬立刻上前一步。

“大人!当日您亲口答应温某,只要我将玉瑶献上,便会

庇佑温氏,助我温氏兴盛不衰。如今——”

“原来是这点小事。”蜃龙不耐地皱了皱眉,直接打断了他。

“正好,本座……”话到一半,祂余光忽然瞥见旁边的荀人羽,

“……我也正准备去找你。”祂若无其事地改了口。

“再替我找些人来,越多越好,我需要他们的欲念和精气。”

温韬却根本没有留意祂称谓上的变化,他如今满脑子只有一件事。

“玉瑶呢?”

蜃龙一顿。

温韬抬起头。

“玉瑶……可还活着?”

“她?”

蜃龙嗤笑一声,语气漫不经心,却字字如刀:

“大抵也就这一两日了吧。”

温韬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你说什么?”

“怎么?”蜃龙支着下颌,似笑非笑地看他,“舍不得了?”

“说起来,你那女儿还真是不中用。不过采补三月,一身灵根便已近乎枯竭。到了今日,连半分灵气也榨不出来了。”

祂轻嗤一声。

“果然,空有灵根却从未修行过的凡人,终究经不起耗用。”

温韬僵在原地。

“灵根……枯竭?”

“不错。”

“那她……”

他的嘴唇颤了一下。

下一刻,竟“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大人!求您开恩!求您救救她!”

蜃龙面无表情。

“迟了。”

两个字,让温韬彻底僵住。

“灵根枯竭,生机已断。”

“便是现在还给你,也不过多喘几口气罢了。”

轰——

温韬只觉得脑中有什么东西骤然炸开。

不是说只是采补滋养吗?为何玉瑶会生机断绝!

三个月前那一夜——绿光冲天,玉瑶被祂凌空掳走之时,那双回头望他的、满是惊恐与绝望的眼睛……

昨夜宝镜之中——玉瑶被墨绿色藤蔓穿心缠绕、生机被不断抽走、苍白如死的模样……

两幅画面,在此刻轰然重迭!

“玉瑶……”

温韬踉跄着后退一步。

“是我……是爹爹害了你……”

铺天盖地的悔意几乎在一瞬间将他彻底淹没。

胸口骤然一阵剧痛。

“噗——”

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

温韬身形一晃,险些栽倒。

一直在旁作壁上观的荀人羽终于皱了眉。

他一步上前,抬手稳稳托住温韬后背,渡入一丝清气。

啧。

可别真死在这里。

他若死了,谁替自己寻那烛龙玉?

荀人羽抬眸,冷冷扫了蜃龙一眼。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只一眼,便让蜃龙莫名脊背发凉,本就苍白的脸色,竟又白了几分。

可转念一想——

此事又非祂逼迫。当初分明是这凡人,为权为利,亲手将人送上门来的!

想到此处,蜃龙顿时又有了几分底气。

“看我作甚?” 祂冷哼一声,别过脸去,“当初可是他自己,心甘情愿将人献于我的。生死有命,怨不得旁人。”

说完,祂索性扭过头去,不再看二人。

荀人羽沉默片刻。

“人呢?”

蜃龙:“……”

祂原本想说,那凡人如今只剩最后一口气,继续放着,迟早连骨头都要被那些东西化干净。可一对上荀人羽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顿时又咽了回去。

最终只不情不愿地抬起手,指了指后殿。

“那边。”

温韬哪里还等得下去。

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朝后殿冲去。

……

石门推开的刹那,一股浓郁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温韬猛地停住。

石室中央,一道苍白的人影静静躺在那里。温玉瑶双目紧闭,身上不着寸缕,原本缠绕着她的墨绿色藤蔓正在缓缓退去。胸口处留下了一个狰狞的伤口。伤口已经不再流血,四周的血肉反而因为生机流逝而微微皱缩。大片青紫沿着苍白的肌肤蔓延开来,几乎看不见半点活人的血色。唯有胸口还残留着极其微弱的起伏。

她还活着,却也只剩下最后一线生机。

温韬只觉得心口被一只冰冷大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连脚步都似灌了铅。他几步冲过去,跪倒在石榻前,颤抖着伸出手,将她小心翼翼、如捧易碎琉璃般,轻轻抱入怀中。

“玉瑶……”

怀中之身,冰冷刺骨,凉得让他心惊胆战、浑身发抖。

那个曾经会笑着扑进他怀中、甜甜唤他 “爹爹” 的少女;那个会与他撒娇、会红着脸

听他低语、眉眼弯弯的姑娘…… 此刻却安静得像一具没有生气的玉雕,再也不会应声,再也不会睁眼。

温韬猛地抬起头,看向荀人羽。

“荀道长!”

温韬抱紧玉瑶,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你有那么多仙家手段,你一定有办法,对不对?求你救救她!只要你能救她,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荀人羽低头看了温玉瑶片刻。

随后摇了摇头。

“我救不了,”你不该找我。

温韬怔住。

“你昨日明明说过,只要我答应替你寻找烛龙玉,你便会助她回到我的身边!”

“不错。”

荀人羽神色平静。

“我说的是——让她回到你身边。可没说,能将一个生机断绝之人恢复如初。”

“你!”

温韬脸色骤变。

可就在此时——

“其实吧,”

身后忽然传来蜃龙的声音。

温韬猛地回头。

蜃龙不知何时已经倚在了石门边。祂双臂抱胸,金色竖瞳淡淡扫过温玉瑶。

随后,唇角缓缓扬起。

“我有一个办法……”

温韬整个人僵住,短短几个字,于此刻的他而言,却无异于一道惊雷。

“你……”

他死死盯着蜃龙。

“你能救她?”

“算是吧。”

蜃龙缓步走进石室。

“她虽灵根枯竭,生机将绝,却到底还没真正断气。”

“更何况,这三个月来,她日日受我采补,体内早已沾染了不少属于我的龙息。”

祂低头看着玉瑶。

“想让她像从前一样做人,是不可能了。可若只是让她继续‘活着’倒也并非没有办法。”

温韬眼中骤然燃起希望。

“什么办法?”

蜃龙没有立刻回答,祂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温韬。

“先说清楚,救回来以后,她还能不能算你认识的那个温玉瑶,我可不敢保证。”

温韬怔住。

“什么意思?”

“肉身可续,魂魄却未必。”

蜃龙伸出一根手指,遥遥点向温玉瑶心口。

“她如今生机将绝,肉身也已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即便我以蜃气强行替她续命,这副躯体也撑不了多久。”

蜃龙略一停顿。

“所以,要先替她换一副能够承载这缕生机的‘壳’。”

“壳?”

温韬怔住。

蜃龙唇角微扬。

祂眯了眯眼。

“她的神魂已经虚弱到了极点。若能重新归位,她或许还能留下几分从前的意识。若归不了——”

温韬喉结滚动。

“会如何?那便只剩下一具活着的躯壳。”

“会走,会动,也会听命于人,至于她的神魂……”

蜃龙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她苍白的脸。

“或许只能永远游荡在湖中。”

石室里一下安静了下来。

温韬低头看着怀中的玉瑶。许久,他哑声问:

“有几成把握?”

“这就要看你了。”

温韬猛地抬头。

“看我?”

蜃龙终于笑了。

“温韬。”

“你不会以为,救一个已经被抽干灵根、只剩最后一口气的人——什么代价都不需要吧?”

温韬抱着玉瑶的手骤然收紧。

“你要什么?”

“活人。”

两个字。

轻飘飘地落在石室里。

温韬脸色微变。

蜃龙继续道:

“想让灯继续亮着,就得往里面添东西。欲念,精气,还有人的灵魄。这些东西,你一个人给不了。”

温韬已经隐约明白了祂的意思。

“所以……”

“所以,从今往后。”

蜃龙俯下身,与他四目相对。

那双金色竖瞳中渐渐浮起一丝妖异的笑意。

“替我送人进来,我就用他们来替你女儿续命。”

温韬脸色一点点变了。

“要……多少?”

蜃龙笑了,祂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温韬低头看向玉瑶。

怀中的姑娘依旧没有任何反应。只有那一点微弱到几乎随时都会消失的呼吸,证明她还没有彻底离开这个世界。陌生人的命就能换回玉瑶的命。

温韬闭上眼。

蜃龙也不催他,只是静静等着。

良久,温韬终于睁开眼。

“只要我替你找来活人……”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

乎不像自己。

“你便能保证玉瑶不死?”

蜃龙唇角微扬。

“只要祭祀不断,她便不会死。”

蜃龙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唇边的笑意愈发深了几分。

“对了,我记得先前那场大雨,可有不少人对你这位城主颇有微词。说你得位不正什么来着?”

祂轻笑一声。

“还有之前那些平日里处处与你作对、恨不得将你从城主之位上拉下来的人,留着,不也碍眼么?”

温韬神色微变。

蜃龙却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把他们送来,他们的精气可以助我疗伤,灵魄可以替玉瑶续命。”

“至于你,既救了心爱之人,又少了几个碍事的仇家。”

祂缓缓俯下身,金色竖瞳直视着温韬。

“岂不是两全其美?”

温韬没有说话。

蜃龙唇角微扬。

“放心。只要人进了我的蜃境,我自然会让他们消失得干干净净,绝对不会有人怀疑到你。”

温韬抱着玉瑶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本该立刻拒绝。

可这一刻,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一张张面孔。

那些曾在洪灾之中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的百姓,那些暗中散播“德不配位”之言的乡绅,还有那些自他继任城主以来,便始终对温氏虎视眈眈的世家……

他们如今的确安分了许多。

可温韬心里清楚。

这份安分,并非因为他们真正信服了他。不过是因为玉瑶之事传得沸沸扬扬,一时间人人都将温氏视作得仙人眷顾之家,那些原本蠢蠢欲动之人心有忌惮,这才暂且偃旗息鼓。

可这样的威慑,又能维持多久?一年?两年?

待玉瑶飞升之事渐渐淡去,待他们发现所谓仙人再也没有显灵,发现温氏并没有什么真正可以倚仗的仙家手段……

那些人迟早会再次试探。到了那时,他们便会发现,没了蜃龙的帮助,温氏依旧是那个根基未稳的温氏。而他温韬,也依旧是那个“得位不正”的城主。

想到这里,温韬的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若真到了那一天……

他低下头。

怀中的玉瑶气息微弱,苍白的脸颊几乎已经感觉不到温度。

一个念头,悄无声息地从心底冒了出来,如果那些人本就容不下温氏……

如果他们活着,迟早还会成为温氏的祸患……

那么——用他们的命来换玉瑶活下去,又有何不可?

这个念头出现的一瞬,温韬自己都怔住了。可他竟没有立刻将它压下去。反而越想,越觉得有了几分道理。既能救玉瑶,又能除去温氏的隐患。甚至还能借蜃龙之力,真正坐稳这城主之位,壮大温氏在月湖城,在东陵国的影响力。

蜃龙将他眼底一点点发生的变化尽收眼中,唇角悄然勾起。

祂没有再劝,有些事,只要一个人开始替自己寻找理由,便已经不需要旁人再劝了。

良久,温韬低下头,看向怀中奄奄一息的玉瑶。

“只要祭祀不断,你便能保证她活着?”

“不错。”

“……”

温韬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他低低吐出一个字。

“好。”

蜃龙笑了。

“很好。”

祂缓缓直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温韬,妖艳的狐狸眼中金光大盛。

“很好。”

“那从今日起——”

“我们的约定,才算真正开始。”

……

荀人羽站在不远处,始终没有说话。

直到这一刻,他才缓缓抬起眼。

看看温韬,又看看蜃龙,眸底掠过一丝意味不明的神色。

人心,倒比世间最精妙的阵法还要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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