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桂花?”
见丁桂花没反应, 余瑞芳又问了声。
“没必要。”丁桂花从缝纫机上抬起头来,她不是个会讨巧的性子,也懒得管那些人情世故, “干好自己的活儿最重要, 别的那些花里胡哨的能有什么用。”
余瑞芳没什么主见, 听她这么说便也歇了心思, “说的也是, 咱们好好干活就行。”
福秀工位边上围了不少人,都是来暗戳戳打听小组长人选的, 不说别的, 光说这小组长每个月多五块钱的工资就够叫人眼馋的了。
不过也不是福秀说是谁就是谁的,这得按能力来, 许少微最讨厌搞连带关系那一套, 福秀笑着打发了人群,“大家都回去干活吧,这具体的人选还得许老板拿主意, 轮不到我做主。”
不少人听出这就是个托词, 虽说最后人选是许老板定, 可推荐谁上去那不还是陈福秀说了算的, 不过人家都这么说了,她们也不好死拉着不放,只好各自回去干活。
车间事务繁多又冗杂,工人们也偶有摩擦,福秀一个人难免力不从心,她也想早点把小组长的人选确定下来,当晚就写了几个合适的人选交了上去。
许少微看着福秀交上来的名单,大部分她都有印象, 都是平时干活比较突出的人,让她们当小组长也能服众。
不过她的目光在一个熟悉的名字上略微一顿,忽地想起什么似的问,“你觉得丁桂花怎么样?”
“丁桂花?”福秀想了想,“挺好的,手脚麻利性格也爽快,做事情风风火火的,好像在厂里人缘也不错。”
许少微点点头,拿铅笔在名单上圈了几个名字,“就她们几个吧。”
“行。”
福秀接过名单看了几眼,有些诧异,许少微圈出来的都是平时表现很好的女工,没想到她虽然不常看着生产线,但观察得确实格外仔细。
翌日福秀就拿着名单宣布了小组长的人选,在听到自己的名字时丁桂花手上了动作停了一瞬,她没想到自己居然能被选上。
平心而论,上回丁国和辛丽娟在厂门口闹得挺大,厂里不少领导都出来看热闹,其中就有许少微,她原以为自己在许少微心中的形象会大打折扣,毕竟如果她是老板,也不希望自己的厂里有这样一个麻烦。
“桂花,你被选上了!恭喜你啊!”
余瑞芳惊喜出声,丁桂花才反应过来自己身边围了不少人,都是来道喜的,不止是她,但凡是选上小组长的,身边几乎都围了人在道喜。
她一一笑着应了,打发了人后她独自坐在工位上心潮起伏,从一开始的发懵到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是小组长了,虽然要做的事比以往多了些,可这是小组长啊,还是许老板亲自定的,是对她工作能力的认可。
丁桂花内心一阵热忱,她现在没有后路了,唯一能做到就是把活做好,在这个厂里长长久久地待下去。
向石根万万没有想到许少微的服装厂竟然会惊动香江那边的代理商,等他知道消息的时候许少微已经跟人谈妥了,他不可置信地又问了一遍,“你说是哪个公司?”
“港丰行服装公司,就是背靠荣威集团的那个。”
向石根嘴巴张得跟塞了个鸡蛋似的,港丰行公司可是香江最大的服装代理商,更不要说它背后的靠山荣威集团了,荣威集团执掌香江半壁商贸,横跨外贸、地产、航运、纺织等多个领域,实实在在的顶尖巨擘,更何况荣威集团一直是香江顶级豪门梁家掌权,这要是攀上了,可不得了啊。
许少微也是这样想的,应该是atlantic apparel distribution的三千万漂亮币订单太过震撼,媒体们又很高调地一直在宣传,所以引起了港丰行的注意。
他们通过atlantic apparel distribution打听到了许少微的红旗制衣厂,与许少微直接电话连线,希望能够拿下制衣厂的代理权。
许少微没怎么犹豫就同意了,香江可是内地外贸最大的中转站,内地没有直接对欧美的出口渠道,90%以上的服装出口,都要先经由香江再转销海外。
她跟atlantic apparel distribution签的合同不是独家代理权,正好可以和港丰行签约,这样的话,atlantic apparel distribution负责欧美本土终端市场,港丰行则负责东南亚、澳洲、中东等地区,批量中转分销,两家代理商区域客户全都不重叠,长期合同互不影响,服装厂正好两头赚钱。
最重要的是,许少微看上了港丰行背后的荣威集团。
荣威集团一直以来都由香江第一大家族梁家掌权,梁家是真正的百年世家,在香江根基深厚,无论是财力还是人脉都冠绝全岛,一举一动都牵制着香江乃至沿海的商贸格局。
香江商界向来派系林立,但只有荣威集团凭借多年来积累的资本与人脉稳居榜首,是商界当之无愧的执牛耳者,如果能够得上荣威集团,那才是真正的一步登天。
不过这话她没有对向石根说,还是没影儿的事呢。
不过虽然两方都有签订合约的意向,但港丰行在这方面格外谨慎,他们提出想要到工厂实地走访,确定没问题后再签合同。
许少微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不过这个时候内地刚刚放开不久,对于出入境管控还比较严格,需要许少微出具企业正式邀请函,向侨办报备后那边才能审批下来。
这也是她来找向石根的原因。
向石根一听哪敢耽搁,“好好好,我马上去市里一趟,盯着他们把手续给我办妥!”
看着向石根风风火火的背影,许少微突然觉得自己有点虐待老人的嫌疑,毕竟这厂子从建起来到现在,跑市里最勤的就是向石根了,偏偏他还乐在其中得很。
临近年底的时候手续终于办妥,听说港丰行这次派来考察业务的是他们的副总经理,似乎是梁家哪个小辈,许少微有些奇怪,按理说这种小规模的考察派个部门主管来就够了,哪里用得上高层。
不过来的既然是梁家人,那也正好方便了自己,可以提前结识一下。
黄松年和向石根得知人家要来的消息,早早地就带着人在厂门口等着,工人们更是严阵以待,活干得比平时还要认真,半点不敢马虎。
上午十点半,一辆黑色吉普212准时停在厂门口,车上下来几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边上还跟着外贸局的同志。
黄松年立刻迎上去跟为首的男人握手,许少微跟向石根默默跟在后面。
寒暄完了,黄松年才向他们介绍许少微,“这是咱们厂子的投资方,许少微同志,也是多亏了她我们厂才能给国家赚来这么多外汇,年轻人实力不容小觑啊。”
许少微向他伸手,“你好,我是许少微。”
男人有些意外地挑眉,“你姓许?真巧,我妈妈也姓许。”
“是吗?那真是缘分。”许少微有意跟他攀谈,“说不定咱们五百年前还是一家人呢。”
也许是与母亲同姓的缘故,男人顿觉许少微亲切了不少,主动向她伸出手,“你好,我叫梁景谦。”
几人一边往里走梁景谦一边道,“我听侨办的同志说你是漂亮国人?我在那儿也待过几年,说不定我们从前还见过呢。”
许少微笑,“也许吧,不过像你这样的大帅哥如果我见过的话应该会记忆深刻。”
这点不算许少微恭维,梁景谦确实生得一副好皮囊,身量也高,即便放在人堆里也十分显眼。
许少微本意是开个玩笑,但梁景谦显然误解了她的意思,两眼微微发亮,惊喜地开口:“真的?你觉得我很帅?”
许少微以及身后一众人:“……”
这位大少爷是不是搞错了重点,他不是来考察的吗?
许少微低头默了默,决定把话题拉回正轨,“梁总,要不咱们先了解一下厂子的大致情况,港丰行应该很关心吧?”
“哦……”梁景谦下意识错愕点头,也意识到自己太过明显,只好收敛了些许。
考察完毕后时间还早,黄松年生怕这笔生意黄了,非要留人一起在食堂吃饭,饭桌上黄松年有意将话题引到厂子上,这厂子能建起来还是他到处跑东跑西求爷爷告奶奶才能批下来的云云乱七八糟的话。
但梁景谦很明显没听黄松年说话,频频将话题引到许少微身上,似乎并不关心厂子如何,只想了解许少微。
面对男人如此灼热的目光,许少微也只好勉强笑笑,心里把白眼都快翻烂了,他要不是金主爸爸,自己早一巴掌呼上去了。
“对了,许老板,我听说你祖上是江城人,江城哪儿啊,我妈妈也是江城人,说不定还离得很近呢。”
许少微还没说话,黄松年抢先一步答,“就是咱们临津镇茂塘村的,那祖上可是大户人家啊,千金小姐来的。虽然许家现在是落寞了,可人家后辈有出息啊。”
“许家大姑娘早早嫁到香江当富太太去了,老二呢现在是咱们制衣厂的厂长,虽然许女士的父亲英年早逝,但早年可是漂亮国的留学生,厉害着嘞,一家人都是有本事的,您选择我们厂子合作肯定没错!”
黄松年本意是想让梁景谦知道跟他们合作准没错,没想到梁景谦越听眉头皱得越紧,眼神十分冒犯地在许少微身上扫视,最后颤着嗓音小声问,“那个……麻烦问一下,你爸爸叫什么名字啊?”
不知道是不是许少微的错觉,她总觉得梁景谦眸光里隐隐透出些紧张,她如实答,“许明樾,怎么了吗?”
梁景谦觉得自己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死了,比找到亲人的欣喜先来的是他失恋的悲伤,这叫什么事儿啊,好不容易看到个这么对他胃口的姑娘,结果兜兜转转居然是自己表妹!
他这次来实地考察,妈妈一听到是来江城,就一直让自己多在当地打听打听小姑一家还在不在,没想到他还没来得及打听,人就自己送眼前来了。
也许是梁景谦脸上的哭丧之色太过明显,一桌人的目光都齐齐向他看来。
梁景谦:“……”
他掩饰般地咳了几声,觉得自己还是问清楚比较好,万一是同名同姓呢,抱着这样虔诚的心态,梁景谦再次真诚发问,“请问,你两位姑姑叫什么?”
“大姑叫许明宜,小姑叫许明和。”
“啪叽——”
梁景谦清楚地听见自己心碎的声音,僵了半天才机械般道,“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妈妈也叫许明宜?而且她有个失散多年的妹妹叫许明和,有个在漂亮国留学的弟弟叫许明樾,你说这真是巧了不是哈哈哈哈哈……”
梁景谦哈不出来了,他怕自己哇的一声哭出来,他现在到底是该高兴还是该哭啊,怪不得他一见许少微就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原来他们是该死的一家人啊哈哈哈哈呜呜呜。
许少微的大脑宕机了几秒,才从梁景谦出色的语言表达中抽丝剥茧找到了有用的信息,所以眼前这个公子哥儿的妈妈就是原主的大姑许明宜,也就是说梁景谦居然是自己的表哥?
“额……”
这走向也是雷得她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特别是梁景谦这幅要笑不笑要哭不哭的模样,这是太高兴了还是……
“那个,你没事吧?”
梁景谦努力让自己坚强:“没事,我好得很。”
缓过劲儿来,许少微才觉得自己的思考能力在慢慢恢复,所以他的妈妈是许明宜,而他又姓梁,说明许明宜当年嫁的是梁家人,怪不得当年能帮许明樾瞒天过海。
黄松年和向石根也没想到居然还有这个意外之喜,当即看着两人的眼睛都在发光,这两人是兄妹啊!
兄妹好啊兄妹好啊,是兄妹这门生意就肯定能做成了。
黄松年咋咋呼呼地开口,“哎呦,那真是巧了!咱们内地有句话叫有缘千里来相会,哈哈哈哈虽然不太合适但是你们兄妹俩今天能在这里相逢那确实是缘分啊!”
梁景谦:“……”
黄松年当然顾不得梁景谦怎么想了,他站在边上差点没把嘴笑歪,稳了稳了,这笔生意稳了啊!
许荷得知大姐的儿子竟然就是港丰行过来的考察方,一时激动得不知该说什么好。
许明宜嫁去香江后只回过内地一次,就是为了带走许明樾,后来政策变动,姐妹俩也失了联系,这次重逢是三十年来第一遭,让人怎么能不激动。
原本还算宽敞的宿舍里一下挤了这么多人,顿时就有些逼仄,更别说梁景谦一米八的大个,站在里头都显得局促了。
许荷有些不好意思,让人家富贵窝出来的少爷挤这小房间属实是难为他了,但梁景谦却毫不介意,大喇喇两腿敞着往小板凳上一坐,有种说不出的滑稽。
“小姑,这次来得匆忙,没给您和姑父还有弟弟妹妹们带礼物,下次一定补上。”
“不用浪费钱,家里什么都不缺,你有这份心就够了。”顿了顿,许荷嗫嚅着问,“你妈妈……现在还好吗?”
“当然好,她现在偶尔过问一下公司的事,基本就在家里侍弄侍弄花草了。对了小姑,我上头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不过我们都没想到这次来内地居然能找到失散多年的亲人,不过下次我们一定会带上妈妈一起过来的。”
梁景谦有些遗憾,要是现在妈妈在,一家人能够完完整整地团聚就好了。
许荷对此倒看得很开,反正现在许少微回来了,也跟她大姐一家联系上了,往后有的是走动的时候,只要知道许明宜还好好地活在这世上她就安心了。
陈福生虽然不太爱跟陌生人交流,但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哥哥倒是好奇得很,总是偷偷拿眼打量他,好几次被梁景谦抓个正着。
梁景谦哑然失笑,“福生弟弟好像对我很感兴趣?”
沉默了片刻,福生大着胆子点头,“嗯。”
“为什么?”
“因为……”福生瞅了一眼许荷,有些犹豫,“我妈以前也是大小姐,结果把我生得那么没用,我要是也像你一样就好了。”
他这话说得简略,但许荷听明白了,福生是觉得,从前都是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现在一个做了富太太,生的孩子个顶个的出息,另一个却穷苦了大半辈子,生的孩子也只能在原地打转。
屋里的人一时都没说话,许少微静静看着陈福生,仿佛看见了从前的自己,自卑,渺小,脆弱。
梁景谦歪了歪头,似是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像我一样干什么?”
“……像你一样有出息。”福生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他似乎察觉到了自己的幼稚,他一辈子都不可能成为梁景谦那样的人。
福生缓缓低下头,像在接受自己的平庸。
“可是我觉得……”梁景谦的声音低低传来,“你比我有出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