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另一只手端起药碗,试过温度,低头对她道:“松手,喝药。”
她未松手。
她的手指在他开口时反而收紧,他眉心皱得更紧,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将药碗放在自己膝上,用另一只手将她手指一根根从虎口上缓缓掰开。
她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他掠过一眼,眸中闪现一丝异样。
他将她那只手放回被褥,端起药碗,用勺背舀出一勺送到她唇边:“张嘴。”
她在高热中顺从地张开嘴。
药汁顺着唇缝滑入,她皱眉咽下,唇瓣再次翕动,喊出:“程洵……”
那道名字落入他耳中时,他端碗的手猛地收紧。
他长息一口气,未停顿,又舀第二勺送至唇边。
她喝下。
第三勺。她喝完。
药毕后她偏过头,睫毛微微颤动,她再次缩回被褥,手无意识搭在被角,指节微微蜷曲。
他将空碗置于矮几,依旧坐在床沿,未离去。
他坐在那里整整一夜。
月光从窗棂漏入,覆在她蜷缩的身形。
她翻身数次,每一次伸手都无意识地朝床沿方向探去。
她每次触及衣摆边缘,她又立刻停住,后退。
天明时热退。
她的面色由苍白转为浅暖,眼底的迷茫渐渐消散,呼吸从急促转为绵长。
她翻身面向墙壁,手搭枕侧,指节蜷着,攥住了枕边那枚印章的边缘。
他低头注视她攥印章的指节,眼底的冰冷加深——她在退烧后无意识地把印章攥回掌心,却不知道昨夜她在高热中攥过他的虎口,喊过程洵的名字。
她也不会知道昨夜她攥住他的虎口、却喊出程洵的名字。
他抽回手时,那道旧伤边缘已被她掌心的余温焐得微微发烫。
他眉心皱得更紧,将滚烫的手收进袖中,起身朝门口走去。
行至月亮门处时,他自行停步,侧头望向床榻——她在睡梦中翻身,面朝窗外。
她攥印章的手已松开,印章落在枕边,与她那只青瓷瓶并排躺着。
他立在月亮门处凝视片刻,然后跨过门槛离去。
墨影在飞檐暗角处展开本子,记录道:“沉小姐寅时高热谵妄,攥王虎口、唤程洵名四次。王坐至天明未抽手。沉小姐退烧后未记此事。王出阁时虎口焐出暗红一圈,未用冷敷。沉小姐入睡后仍攥印章,与青瓷瓶并放枕侧。”
墨影合上本子。
他见傅晋深走出幽茯阁后未回书房。
他在廊下站着,低头注视自己被焐出暗红一圈的虎口,他垂眼看了许久,将虎口贴在另一只手掌心,眉心紧皱。
他站了许久,才继续前行。
日光落在他肩头,将玄色衣料上的暗纹映出一层薄暖光泽。
廊下那处站过的位置,青砖地面上留下被靴底碾过的新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