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泪从合拢的眼睑下面涌了出来,滴落在她攥着扶手的手背上。
她没有再动。
她的手指还攥着扶手,指节泛着白,可她整个人已经彻底地沉了下去。
那道呼吸还在,正在从急促变成浅弱,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回收,像一道被风吹了很久的烛火终于自己熄灭了。
她晕过去了。
名医看着她垂下的头、松开一半的指节和终于停止颤抖的脊背,他顿了片刻才开口:“王爷,第三针的力道已经触及了最深处的淤血。记忆已经涌现完毕,可身体承受不住,正在自行关闭。她不会醒,至少要睡上两三个时辰。”
傅晋深从月亮门处走过来,蹲在她面前。
她歪在椅中,头低垂着,露出后脑那道旧伤,那道被银针反复刺入的旧疤周围泛着一层薄薄的红色。
她的手指还用力攥着,像在攥着最后她还没有放下的东西。
他伸出手,把她攥着扶手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
她的指节是凉的,可那道凉意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暖,正在他的掌心里慢慢地收回自己的温度。
他把她从椅中拢进自己怀里,让她靠在他的肩头。
名医站在三步之外:“王爷,第三针还未完成。若今日不收针,淤血会重新封合——”
傅晋深没有抬头:“不扎了。”
名医顿了一下:“那深层的记忆——”
傅晋深的声音不高:“她受不住了,往后也不再扎了。”
名医收起银针,躬身退了出去。
傅晋深对青禾说:“煎一碗止痛药来,端过来放在案上。”
青禾应声退了出去。
他没有站起来。
他抱着她,让她靠在他的颈窝边。
她整个人蜷在他的怀里,正在他的掌心里一点一点地变暖。
他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她紧闭的眼睑、睫毛上挂着的泪珠、颈侧那道被她自己用匕首划开的浅疤——那道疤已经在崖底和青崖镇躺了三个月,被时间磨成了一道极浅的白线。
他想起方才她闭着眼说出那两句话时嘴唇翕动的样子,想起她说“念茯这就来寻你”的时候声音里没有恐惧,没有挣扎,只有一道已经被耗尽的、正在往回收的力气。
她往下落的时候是闭着眼睛的,她在坠落的中途已经不再挣扎了。
他看着她,声音很低很低:“你落下去之后,你在崖底躺了三天,我在崖底找了三天。可找到你的那个人,不是我。”
他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难以察觉的怒:“是程洵。他在崖底的水潭边找到了你,把你背了回去。你醒过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了,你看到的第一个人也是他。”
“你欠苏慕雪的那句话,我替你收到了。你落下去的时候,她大概也在看着你。”
他把她往怀里又拢了一分。
沉念茯没有听见。
她靠在他怀里已经晕厥了,呼吸绵长而浅,手指搭在他的衣襟上,指节终于彻底松开了。
她的眼泪还在往他的衣领上渗,可她的身体已经不再颤抖了。
他低头看着她,看着她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像一枚刚刚被从深水里打捞上来的软玉,正在他的掌心里慢慢地变暖。
青禾端着止痛药走进来的时候,看见他低着头,闭着眼,和她额角贴在一起。
她轻轻把药碗放在案角,然后无声地退了出去。
她退出去的时候,他还没有抬头。
他闭着眼,呼吸和她同步了,那碗止痛药从温变凉,从凉变透,没有人动过它。
他一直抱着她,直到夜色沉尽。
墨影立在廊下翻开簿子,落了一段字:“第十日。名医施第三次针,沉小姐忆及坠崖前夜奔、亲卫围追、悬崖自尽前语‘姐姐,念茯对不起你’、‘念茯这就来寻你’。忆及坠落过程及崖顶火把光晕。沉小姐于回忆中剧痛昏厥,王令停止针灸,言‘以后也不再扎了’。王于沉小姐昏厥后以臂拢其入怀,额抵其发,低语安抚。沉小姐入睡后王仍抱其未松,至止痛药凉透未饮。此后不再施针。”
他合上簿子。
夜幕低垂,沉念茯靠在他怀里已经睡着了。
她不知道自己此刻正被一道她已经忘记了很久的双手托着。
他轻轻把她放回床榻上,抬手拂去了她的冷汗。
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会醒。
他等着。
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