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看着那页纸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她跪在那间空屋地上写完那行字之后,她站起来的时候似乎有人扶住了她的胳膊。
那只手是温热的。
她不知道是谁的。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暮色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她膝上,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道被她自己指甲掐出的月牙形印痕。
那道印痕和他虎口上正在渗血的那道伤疤一模一样。
她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她在某个她记不起来的时刻,也曾经在那道伤疤上留下过同样的痕迹。
她铺开一张新纸,开始写供状。
她写了端桂花糕时的温度,写了那道回廊有七根青灰色砖的柱子,写了苏慕雪先放下筷子才拿起桂花糕,写了她的筷子从指间滑落磕在桌面上的那一声脆响。
她写了苏慕雪说“念茯……我肚子好疼……”
她搁下笔,在暮光里坐了很久。
窗外月色清泠,她把那页刚写完的供状晾干折好放进了衣襟内侧,和印章、信、诉状、和离书放在一起。
窗外的月色从偏西移到了正中,她把那枚印章攥在掌心里,它正在被她的体温慢慢地焐暖,那道刻痕的棱角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温。
她不知道她还要写多少份才能想起那棵金红色的树在哪座府邸,可她知道了她每一次落笔的时候,程洵的诉状都在往外撤一层。
她把那枚印章攥得更紧了一些。
夜色沉沉地铺满了整座盛京城,墨影翻开本子,落下一段字:沉小姐晨间写信托青禾送至程洵。辰时王携沉小姐至书房观苏氏画像,沉小姐未认出苏氏面容。王怒,掌心见血。王出苏氏旧账,沉小姐忆起账房画面。王逼问二月初七细节,沉小姐忆及端桂花糕时碟温、七柱回廊、苏慕雪先放筷后吃糕、筷子落桌、苏慕雪腹痛身亡。沉小姐忆及空屋地上血书一行。王言——039;你记起来的每一件旧事,都会变成程洵手里能把你救出去的证件。039;王予和离书一份,沉小姐未签。午后沉小姐写供状两页,详述六月初七回廊、桂花糕、苏慕雪死状。王出阁后立廊下,面朝书房方向,拇指按虎口旧伤三度。虎口旧伤已结薄痂,渗血量减。
墨影合上本子。书房里的灯还亮着,傅晋深坐在案前,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道用指甲掐出的月牙形伤口,血珠已经凝成了暗褐色的痂。
他搁下了笔,靠进椅背闭上了眼。
他等了三年才让她站到那幅画像前面,可她看着那张脸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全是空。
那幅画像还摊在幽婉阁的案面上,画中人的嘴角弯着,笑意盎然,带着那颗极浅的梨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