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黄昏,两棵葡萄藤被妥帖地栽进了土里。
程洵浇了水,又拿竹竿搭了架子,累得满身汗却笑得合不拢嘴。
沉念茯靠在廊柱上看他,心里满满的、软软的,像是有一整片春天在胸腔里开了花。
晚上。
“念茯。”
程洵站在她面前,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直裰难得换了件新的,虽然也是便宜的棉布,却洗得干干净净,透着皂角的气息。
他手里攥着一只小小的木匣子,打开来,里面是一枚成色极旧的玉佩。
沉念茯看着那枚玉佩,“沉”字在烛光里莹莹发亮,她微微一怔:“这是……”
“你醒来时攥在手里的,死死攥着。”
程洵取出来,低头替她系在腕间,“我找大夫看过了,玉是好玉,大概是你从前的东西。你留着,万一将来记起来,也好有个凭证。”
他说话时微微低垂着眼,烛火映在他眉骨上,投下一道极淡的暗影。
他眉目清俊,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干净利落,面容温润如玉,带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清瘦与端方。
沉念茯低头看着腕间莹白的玉,“沉”字的每一道笔画都清晰可辨。
她轻轻摩挲了一下玉面,心里浮起一种奇怪的熟悉感,可再细想,又什么都抓不住。
“我从前姓沉?”
她抬头问程洵。
他替她系结扣的动作不急不缓,指节修长分明,常年握笔在指腹处留下了一层薄薄的硬茧,却丝毫不减他举手投足间那种从容不迫的书卷气。
他的衣衫虽是新换的,却仍是便宜的棉布,袖口处平整干净,没有一丝褶皱,衬得他整个人愈发清隽出尘。
程洵替她系好结扣,指腹在她腕间轻轻按了一下:“大概是。”
他直起身看她,烛光将他的面容映得格外柔和,“沉念茯,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程洵的妻子了。不管你从前是谁、经历过什么,往后我只护着你一个人。”
沉念茯眼眶发热,抬手圈住他的脖颈,将脸埋进他肩窝,闻到他衣襟上淡淡的墨香和皂角气息,混着红烛燃烧时微微的烟火气。
她闭上眼,在心里把这一刻的每一寸感受都妥帖地收起来。
程洵低头看着她,目光沉静而温柔。
“程洵,”她闷闷地说,“你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程洵的胳膊收紧了,将她整个箍进怀里。
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沉念茯感觉到他胸腔里的心跳,又快又重。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发间,极轻地说:“念茯,谢谢你活下来。”
那一夜的红烛燃到了后半夜。
程洵替她剥了三只橘子,又念了两页《治安策》,看着她困得眼皮打架才合上书熄了灯。
两人并肩躺着,黑暗中沉念茯能听见他平稳的呼吸,不知过了多久,他翻了个身,在黑暗里摸索到她的手,十指扣紧。
“睡吧。”
他声音轻得像梦呓,“明早我给你炖鸡汤。”
沉念茯弯着唇角,在他掌心里回握了一下,安安稳稳地沉入了梦乡。
然后是第二日。
第二日清晨,程洵照例去镇上借书了,沉念茯一个人在院里晾衣裳,一边晾一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
日光暖融融地铺满整个小院,栀子花的香气从花圃里漫过来,葡萄藤的绿叶在风里窸窸窣窣响。
她晾完最后一件衣裳,端着木盆往回走,经过程洵的书房时忽然顿住了脚步。
今日是四月十六。
他在院中葡萄藤下求亲那日,是四月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