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轻轻把手机扣在腿上。
陈巍抬头:“家里找你?”
“我妈。”
“要回去吗?”
“不用。她想知道我跟谁一起。”
陈巍点点头,继续转动车轮。链条缓慢走过齿盘,沾上一层新油。
张轻轻看着他的手:“你爸妈以前管你吗?”
“管。十六岁去烧烤店那阵,我妈天天去店门口看。”
“进去吗?”
“不进。买一把豆皮,站外面吃完就走。”
“老板知道吗?”
“知道。后来都不收她钱,她就隔几天去一次,怕老板赔了。”
陈巍说起母亲时语气很轻松。他把链条转了一圈,用纸擦手,纸上很快染了一层黑油。
“我爸倒是话少。他凌晨扫街,有时候捡到东西就拿回家。捡过一只高跟鞋,在门口放了半个月,等人来领。”
“一只?”
“一只。另一只不知道跟谁走了。”
张轻轻笑了一阵。她笑完以后,想起父亲。
“我爸也挺逗。”她说,“家里水龙头滴水,他在下面放个搪瓷盆,说攒着正好拖地。我妈骂了半个月,最后自己找人换的。”
“那盆一天能接多少?”
“真够拖一遍。”
陈巍笑了。张轻轻也笑,鞋尖碾着树下的一片枯叶。
“他活着的时候,我们俩话挺少。他问我考试怎么样,我说还行。问我累不累,我还是说还行。”
“我跟我爸也这样。他问店里咋样,我也说还行。”
“他走以后,我倒总能想起他说过什么。”张轻轻看着地上的树影,“有时候想起来还生气。”
陈巍把擦过手的纸巾折起来:“水龙头确实该早点换。”
张轻轻看向他,又笑了。
陈巍合上工具盒。张轻轻拨了一下车铃,响声把树上的麻雀惊走了两只。
下午,他们沿浑江往城里骑。
江堤上的红步道晒得发白,鞋底落上去,热气隔着袜子往脚心钻。栏杆也烫,陈巍伸手试了一下,很快带她往前骑。陈巍找了一处阴凉的地方。树荫落在一段临水台阶上。石缝里长着细草,水退下去以后,最下面几级留着浅色泥印。陈巍把两辆车锁在树旁,车轮还在缓慢转动。辐条上的亮光跟着转了几圈才停下来。
两个人坐到台阶上。浑江从城中间流过去,水色发浑发黑,近岸漂着几片杨树叶。对岸的楼房挤在山脚下,窗户被太阳照得发亮。B市的山离人很近,站在江边抬头,城区已经到了尽头。
张轻轻小时候常听老师讲浑江是母亲河。那时她坐在教室里,觉得一条河应该很宽,宽到能把整座城托起来。后来她去了外地,见过更宽的水面。,却再没有面对浑江时那样深入的思绪和悸动。今天重新坐在这里,浑江还是从前的样子,桥墩上留着旧水位,岸边有人支着鱼竿。
江风吹散了身上的热。陈巍把手臂搭在膝盖上,黑色短袖半干,胸口的布料仍贴着皮肤。他拧开水瓶喝了一口,肩背随着动作向前收紧,后颈从卷发下面露出来。汗水沿着颈侧留下一道浅痕,到了衣领便停住了。
张轻轻看了一会儿。
陈巍转过脸,两人的目光碰在一起。
“咋了?”他问。
“看你热。”
“骑一会儿就干了。”
他抬手拨开额前的头发,又转回去看江。张轻轻也把脸转向对岸,刚才看过的地方却还留在脑子里。她知道他衣服下的躯体应该是她喜欢的类型,早晨偶尔骑在他后面时,她已经看了很久。
江面反着碎光。远处一辆公交车从桥上开过,车窗里的人挨着坐成一排。张轻轻看着那辆车开进楼群,忽然问:“你觉得我回来挺可惜吗?”
“可惜啥?”
“书读了挺多年,最后在服装店卖衣服。”
这句话她听过许多遍。母亲说的时候带着火气,旧同学说的时候带着小心。张轻轻自己也说过,通常是在夜里,出租屋的灯关掉以后。
陈巍用鞋尖碰了碰台阶边的沙土。
“你要问我卖衣服丢不丢人,我肯定说不丢人。”他说,“别的我也不懂。”
张轻轻等着他往下说。她已经习惯别人替她补上后半截话,劝她考编,劝她去省城,也有人劝她回到原来的专业。
陈巍喝了一口水,拧好瓶盖。
“你想歇一阵就先歇着。哪天觉得烦了,再找别的事。”
“换去哪儿?”
“这你问我就问错人了。”陈巍笑了一下,“我连省城都没去过,给你指什么地方。”
“那我一直想不明白呢?”
“先上班,慢慢想。刘姐还能因为这个把你开了?”
张轻轻也笑了:“她舍不得。”
“那就更不用急。”
陈巍把水瓶放到脚边,低头抠起瓶身翘开的一角标签。话说到这里,他便专心对付那块湿纸。
张轻轻望着他的手。别人谈起她的生活,总想替她找到一个方向。陈巍承认自己懂得少,剩下的话也跟着停了。去哪里,做什么,什么时候离开晓慧靓衣,这些事情重新回到她手里。她暂时握得生疏,胸口却松开了一点。
风从水面吹过来,把陈巍额前的卷发掀开。他低着头,鼻梁的线条落在日光里,左脸颊靠近鼻侧的痣也露了出来。张轻轻的目光往下移,停在他的嘴唇上。
她想起坡上松开的帽带。陈巍站在她身后,指背擦过耳后的皮肤,呼吸落得很近。那时她扶着车把,心里希望那缕头发多缠一会儿。
此刻这个愿望换了一种样子。
她想让陈巍靠近。她会先闻到他衣领里的桂花味,随后看见他的睫毛垂下来。那双柔软的嘴唇会碰到她,她会留在原处,把眼睛闭上。
张轻轻被自己的想法烫了一下。她拿起水瓶喝水,瓶里的水已经被太阳晒温,咽下去时仍压住了一点慌乱。
陈巍转头:“累了?”
“腿酸。”
“回去慢点骑。”
“嗯。”
他伸腿换了个坐姿,膝盖离她近了一些。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台阶。张轻轻低头看那段空处,刚才想象里的亲吻藏在她心里。
下游的鱼漂动了一下,钓鱼的人立刻收线,拉上来的钩子空着。岸边响起几句抱怨,声音被江风吹散。陈巍看了一会儿,说这片水上午好钓,下午太阳照过来,鱼也找阴凉去了。
“你连鱼几点上班都知道?”张轻轻问。
“听别人说的。”
“我还以为鱼也去你店里买过裤子。”
陈巍笑起来。张轻轻也跟着笑。刚才的慌乱散进风里。
回程时,陈巍骑在前面,速度比上午慢。夕阳斜着照过来,他的影子落到路边草丛里。每隔一段路,他都会回头看一眼。张轻轻便抬起脸,装作刚才一直在看路。
进城以后车多起来。陈巍骑到她外侧,经过路口时抬手示意她先走。张轻轻从他身边骑过去,闻到熟悉的桂花味。她握着车把,心跳又快了一阵。
到了小区西门,她下车时腿一软。陈巍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掌心隔着短袖贴在上臂。他等她站稳,手便松开了。
“明天得疼。”他说。
“都怪你。”
“现在就开始赖?”
“路线是你选的。”
“九队线你自己也知道。”
张轻轻笑着扶住车座。陈巍蹲下来,从车包里摸出早晨剩下的茶叶蛋。蛋壳在路上磕出细纹,摸上去还有一点温热。
“还吃吗?”
“一人一半。”
张轻轻剥开蛋壳,把茶叶蛋掰成两半。卤汁染进蛋白,靠近蛋黄的地方还白着。她把稍大的一半递过去,陈巍接了,低头咬了一口。
蛋黄有些干。陈巍从车包里拿出剩下的半瓶水,拧开递给她。张轻轻喝了两口,递回去时,指尖握在瓶口下面。陈巍接过去,仰头把水喝完。
他的嘴唇碰在她刚才喝过的位置。张轻轻低头剥着指腹上的碎蛋壳,耳朵又热起来。
两个人在西门分开。张轻轻走出几步又回头。陈巍还站在原处整理两辆车的车包,看见她回头,抬手晃了一下。
她也抬了下手,随后走进了转角。
回到出租屋,张轻轻洗了很久的澡。温水冲过肩膀,骑了一天的酸意从大腿里慢慢浮出来。她洗到头发时碰了一下耳后,坡上那次摩挲的感觉又回来了。她把水温调低,继续冲净发梢的泡沫。
出来时,手机上有陈巍的消息。
陈巍问:身体还好吗?
她坐到床边,按了按大腿。酸意已经出来了。
她回复:大腿有些疼。
陈巍发来:热水敷一会儿,明早能轻点。
张轻轻看着那句话。她在输入框里写:今天很开心,谢谢你。
这句话停了几秒,还是发了出去。
陈巍很快回复:我也是。
落地风扇朝床边转过来,吹起她刚洗过的卷发。张轻轻把手机放到枕边,重新想起浑江边的台阶。她想起陈巍和她共同喝了那个矿泉水瓶里的水。
她伸手把耳后的头发拨开,指尖停在陈巍碰过的位置。
她喜欢陈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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