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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4活计(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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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程青的骨头像是散了架又被人重新拼起来的一样。

左手的拇指虽然包扎过,但在夜晚,疼痛还是准时在凌晨三四点发作。

缺失的甲床像是有无数根针在轮流往里扎,让她的神经突突跳动。

她一晚没怎么睡,在床上翻来覆去,又不敢动作太大惊动季柏。

天刚蒙蒙亮,她就已经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发了半小时的呆,直到楼下传来一声粗暴的踹门声。

“醒了就滚下来,别耽误吃早饭。”

季柏的声音不带任何温度。

他在楼下踹了一脚通往二楼的木楼梯,震得整栋小楼都抖了一下。

程青忍着浑身的酸痛爬了起来。

那个暗红色的血迹还干涸在床单正中央,像是一枚屈辱的戳印。

她不敢问季柏能不能换床单,只是匆匆穿好外套,拖着虚浮的脚步下了楼。

季柏正在一楼店面里吃早饭。

县城老街上买来的煎饼果子,油纸包着,他修长的手指掰开一块,慢条斯理地嚼着,旁边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豆浆。

他桌子上干干净净,连一滴油星子都没落在桌面上。

程青低着头,站在柜台旁边,等着他发号施令。

季柏连眼皮都没抬,用脚尖点了点柜台旁边的那个拖把桶:“先用消毒水把一楼的地拖一遍,再把二楼杂物间昨晚搬进去的几箱颜料码好。拖完地,去把门口的台阶扫了,落叶太多。”

程青点点头,转身就要去拧拖把。

她刚弯下腰,一条腿还没迈出去,忽然感觉小腿肚子上一阵钝痛。

季柏的鞋尖毫不留情地踢在了她的小腿上,力道不算大,却正好踢在她小腿外侧那块凸起的胫骨上,痛得她倒抽了一口凉气,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

“我让你去拖地,你挡着我桌子干什么?”季柏的语调依然平静。

他收回脚,黑色的运动鞋底在地上碾了一下,继续低头去吃他的煎饼果子。

程青稳住身形,没有回嘴,也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她默默地把拖把从桶里拎出来,放在地上开始拖。

从季柏的脚边开始,一寸一寸地往后退。

水渍在灰色的瓷砖地面上晕开,她低着头,能看到季柏那双黑色的运动鞋就在她视线边缘。

那鞋底踩过她刚刚拖过的地面,留下几个清晰的灰黑色脚印。

程青停顿了一下,又弯下腰,把那些脚印重新拖掉。

她拖完一楼,身上已经出了一身薄汗。

后背的衣服贴在脊梁上,被冰凉的空气一激,黏腻得让人不舒服。

她趁季柏上楼去拿东西的间隙,赶紧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豆浆灌了两口,胃里总算有了点暖意。

可还没等她咽下去,楼上就传来季柏的声音。

“颜料呢?让你码的颜料呢?你是聋了还是没听见?”

程青立刻把豆浆杯放下,爬上了二楼。

二楼杂物间比昨天更乱了,几个大纸箱横七竖八地堆在门口,里面装着刺青用的各种色料——黑色、红色、蓝色,还有几瓶型号不同的转印膏,瓶子碰撞在一起叮叮当当地响。

程青蹲下身,试着把最上面的纸箱搬起来放到架子上去。

那纸箱看着不大,但里面塞满了东西,沉得压手。

她用右手扣住箱底,左手习惯性地想从侧面帮忙托一下,结果刚触到箱子的边角,拇指上被切掉指甲的创口就传来一阵撕扯般的锐痛。

她痛得“嘶”了一声,手指条件反射地松开,纸箱的一角顿时磕在了她的膝盖上。

“砰”的一声,箱子砸在地上的重响,让原本昏暗的二楼里瞬间安静下来。

紧接着,程青听到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声音不紧不慢,踏在水泥台阶上的声音像丧钟的倒计时。

季柏走上楼来,站在杂货间的门口。

他看着地上那个歪倒的箱子,以及蹲在地上捂着膝盖的程青,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东西拿不动?”他问。

程青咬着牙站了起来,膝盖上被磕到的地方传来酸麻的痛感:“能拿。”

季柏冷冷地扫了她一眼,像是看透了她硬撑的那点倔强。

他没有帮她,也没有骂她。

他直接走到程青身边,用鞋底踩住了那个倒在地上的纸箱的一角,向后用力一踹——“吱啦”一声,纸箱被踹进了墙角。

“滚下去,把门口那堆落叶扫了。”

“别在这碍我的眼。”

程青紧了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那点尖锐的刺痛让她勉强维持住了理智。

她转身下楼,拿起门口的扫帚,走出了店门。

初秋的风裹着尘土扑面而来,商业街上的行人不算多,几个大爷大妈坐在对面的花坛边,嗑着瓜子聊天。

他们看到程青从纹身店出来,目光都

带上了几分暧昧的打量和窃窃私语。

这个县城太小了,消息传得飞快。

所有人都知道那个欠了五十万的程家小闺女,昨晚在季柏那栋三层小楼里住下了。

程青低着头,机械地挥舞着扫帚,把落叶和碎纸屑拢成一堆。

她不用抬头就能感觉到那种黏腻的目光。

她把垃圾扫进簸箕里,转身想倒进街对面的垃圾桶。

就在这时,一双黑色的运动鞋横在了她面前。

程青顿住脚步,抬起头,看到季柏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了出来。

他靠在店门外的墙边,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季柏看着她那副被秋风冻得发抖的瘦弱模样,忽然毫无预兆地伸出了脚。

他的鞋尖抵住了程青手中的簸箕边缘,用力向旁边一拨……

那簸箕“啪”一声翻倒在地,刚扫好的落叶和灰尘散了一地,甚至还有一些扬到了程青的裤腿上。

程青愣住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季柏那张俊朗却毫无笑意的脸。

“重新扫。”季柏说。

他下巴微抬,目光越过她的头顶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天。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回到店里,留下一片狼藉和站在风里发愣的程青。

程青在原地站了三秒钟,慢慢地弯下腰,把已经翻倒的簸箕重新拾起来。

她蹲下身,用手去拢那些散落在地上的枯叶。

风吹过来,把她拢好的叶堆又吹散了一片。

她跪在街边的水泥地上,一遍一遍地把那些碎叶子往簸箕里塞。

指尖冻得发红,指腹上全是灰渍。

中午的时候,季柏去了一趟县城菜市场。

他回来时,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肉包子和一碗馄饨。

那时,程青正蹲在一楼角落里洗那堆弄脏的纹身针管和工具。

她听到动静抬起头,目光下意识地扫向了他手里的袋子。

季柏没看她,直接走到柜台前坐下,自顾自地打开了塑料袋,咬了一口肉包子。

面皮很软,肉汁从缺口处溢出来,在纸袋上洇开一圈油渍。

他吃得很沉默,整个店里只有他咀嚼食物的声音。

程青的胃不受控制地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咕噜”。

季柏的手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来看向她,然后放下手里的包子,从塑料袋里拿出另一个没动过的包子。

他随手往柜台旁边的台面上一扔。

那包子在台面上滚了一圈,沾上了台面上一点细碎的颜料干渍,然后停下来。

“吃完别耽误干活。”季柏的语气依然是那种冷漠的吩咐。

程青看着那个沾了颜料的包子,喉头上下滚动了一下。

她走过去,拿起那个包子,用手指把沾了颜料的那层皮撕下来扔掉,然后把剩下的部分塞进嘴里。

包子还是温热的,肉馅咸香,在她干枯的嘴里化开。

她嚼了几下,咽下去,又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她吃得太急,差点噎住。

季柏在旁边看着,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看什么笑话。

下午两点左右,店里来了一个客人。

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身皮夹克,脖子上挂着一根银链子,一进门就咋咋呼呼地喊季哥。

他是来做纹身修补的,之前刺在手臂上的一个骷髅有点褪色,想让季柏给补一补颜色。

季柏让人坐下,拿起纹身机开始工作。

针头刺入皮肤的“嗡嗡”声在安静的店里格外刺耳。

程青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一块抹布。

她机械地擦拭着货架上那些并不脏的瓶瓶罐罐,试图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那个皮夹克男可能是觉得气氛太闷了,一边挨着针刺,一边斜着眼扫了扫程青,忽然问季柏:“季哥,这女的谁啊?以前没见过。挺瘦的,干巴巴的跟柴火棍似的。”

季柏手里的纹身机没有停,声音平稳:“欠债的,在店里干活抵账。”

“哟,欠多少啊?”

一听到“欠债”,这皮夹克男就来了兴趣,目光更肆无忌惮地在程青身上打量。

“不会是把人肉抵在这儿了吧?啧啧,季哥你艳福不浅啊,这女的虽然瘦,脸盘子倒是还成,就是那双眼睛,怎么跟死了一样?”

程青在角落里攥紧了抹布,假装没听到,又继续擦。

季柏忽然停下手里的动作,把纹身机放下。

他转过头,冷冷地看了皮夹克男一眼,那眼神深得让人发毛,像一条猝然抬起头来的毒蛇。

“你话太多了。”

“闭上嘴,不然我把你这只手的皮也给你掀开。”

皮夹克男意识到自己踩了雷,赶紧讪笑几声,闭上嘴不说话了。

程青低头看着手里的抹布,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感激季柏还是该恨他。

他在外人的面前维护她,像是在维护自己家的一件贵重摆设。

他可以把别的男人用来调侃她的话顶回去,但他自己却会在夜深人静时用最恶毒的话来羞辱她。

这种矛盾让程青觉得自己像被困在一个没有出口的圈套里。

纹身修补做完了,皮夹克男付了钱,灰溜溜地走了。

店里重新安静下来。

程青去倒了一杯热水,端到柜台前想放在季柏手边。

季柏正在拿着台灯看一张新画的手稿,那是一朵缠着荆棘的玫瑰图案,线条极其繁复。

她怕打扰他,动作变得很轻,但手腕还是不小心碰到了放在柜台上的一盘纹身针,几根针“叮”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季柏猛地抬头看过来。

“笨手笨脚的。”

他站起来,走到程青身边。

他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伸出脚。

鞋尖踢了踢程青的小腿侧面,力道不大,甚至算不上一记真正的“踢”,更像是在赶一只碍事的猫。

“去前面买瓶酱油,晚上吃面。”

季柏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扔在柜台上。

“跑快点,别磨蹭。”

程青接住那十块钱,转身出了门。

傍晚的秋风更冷了,天色暗得很快。

她揣着那十块钱,小跑着去了街对面的小超市,买了一瓶酱油和几根葱。

回来的路上,她走得急,被路边一辆自行车绊了一下。

手里的塑料袋甩了出去,酱油瓶砸在地上“砰”的一声,碎了一地,深褐色的酱油溅在了路面上。

程青站在秋风里,看着那摊摔碎的玻璃碴和酱油,忽然觉得鼻子一阵发酸。

可她忍住了,立刻蹲下身去收拾碎玻璃,手指被尖锐的玻璃划了一道口子,渗出一丝血。

她用袖子胡乱地包住伤口,跑进超市又买了一次酱油,把那十块钱花得干干净净。

等她把酱油和葱拎回店里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季柏正坐在三楼那张书桌前,开着台灯抽烟。

程青站在楼梯口,把那个装了酱油和葱的塑料袋放在门边,低声说:“买回来了。”

季柏没有回头看她,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声线平淡到让人觉得发寒:“钱花光了?”

“嗯,一瓶酱油四块五,葱一块,碎了一瓶又买了一次。”程青如实回答。

季柏沉默了几秒,忽然侧过头来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袖口渗出的那道血迹上,那张冷硬的脸上依然看不出什么情绪。

“明天记得带手套干活。”季柏说,“别把伤弄得到处是,脏了我的地板。”

程青轻轻“嗯”了一声,退出了他的房间。

她回到三楼,在昏暗的灯光下蹲在厨房的角落里,给季柏煮了一锅素面。

面条是挂面,沸水里打了个滚就捞出来,酱油和葱花兑了一碗清汤。

她把面端进季柏房间的桌子上,季柏端起碗来吃了一口,咀嚼了两下,什么都没说。

程青站在门框边等他的评价。

季柏像完全忘了她这个人一样,低头吃完了一整碗面,然后放下筷子,翻了个身躺到床上去了。

程青把空碗拿回厨房洗了,站在冰冷的洗水池前。

她盯着水池里那一点点漂着的油花,发了好一会儿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指甲缺失处正在愈合的创口,又看了看右手掌心被玻璃划开的那道血痕。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是带着伤,没有一处不是带着疼。

但他给了她饭吃,给了她衣服穿,还给了她一个能躺下睡觉的屋顶。

在这个小县城里,这对一个欠了五十万的高利贷女孩来说,已经算是一种生存的“优渥”。

可是这优渥里,每一天都有他的鞋尖抵在她的小腿上,每一天都有他居高临下、像驱赶畜生一样呵斥她滚去干活的声音。

程青靠在洗手台边,闭上了眼睛。

她忽然想起那个梦。

那条黑色的蛇。

现在她已经不再做梦了。

因为现实里,那条蛇就盘踞在这栋三层小楼里,每一天、每一个小时都在吞噬她残存的自尊。

她擦干手,慢慢地爬上那张灰色的双人床。

季柏睡在右侧,背对着她。

她像往常一样蜷缩在最左边的床沿,紧紧贴着床帮,不敢越雷池半步。

窗外又下起了秋雨,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玻璃。

程青听着那雨声,又听着季柏平稳的呼吸。

她忽然轻声问了一句自己。

“程青,你要怎么熬过这八年?”

没有人回答她。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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