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卷着残桂的冷香,混着枯叶的碎末,刮在脸上带着几分秋意的凉。林野拢了拢衣襟,脚步轻快了几分,刚拐过抄手游廊走到垂花门,就猛地顿住了。
廊下挂着两盏羊角灯,暖黄的光晕淌下来,恰好笼着两道身影,光晕里还有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飘过。竟是折返回来的沈舒晚,她身上披着件银狐斗篷,侧脸被灯光映得柔和,斗篷的绒毛沾了片落叶,她竟没察觉。身前立着个穿月白长衫的男子,身形挺拔,手里攥着一卷纹样稿,正低头指着纸页上的纹路,和她低声说着什么。
想来是沈舒晚恰巧遇上了专程来送定稿纹样的苏砚,便回来在这垂花门处,临时讨论几句。
林野的呼吸,陡然停了。
她从没见过沈舒晚那样笑。不是应付宾客时那种疏离的浅笑,也不是对着安安时那种浅淡的柔笑,而是眉眼弯着,唇角扬着,连眼底都盛着细碎的光,像是被什么精妙的构思打动,连带着说话的语气都软了几分:“这般缠枝纹与流云纹的叠法,倒是新颖,比我先前想的要灵动许多。”
男子闻言,也笑了,声音温朗,指尖始终落在纹样稿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沈小姐过奖了,不过是偶得之想,能入小姐的眼,已是万幸。”
“哪里是过奖。”沈舒晚抬手,指尖轻轻点在纹样稿的一处留白上,语气里带着真切的赞许,“此处留白恰到好处,既不喧宾夺主,又能衬出云锦的光泽,足见先生心思细腻。”
两人站得不算近,却隔着一盏灯的光晕,专注地对着纹样稿低声讨论,偶尔相视一笑,竟透着几分说不出的融洽——是同频之人才能懂的、关于纹样与匠心的默契。几片枯叶落在男子的肩头,他只偏头瞥了一眼,目光很快又落回纸页。
路过的两个伙计压低了声音,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扰了廊下的人,那些细碎的议论,却偏偏一字不落地钻到林野耳朵里。
“那是苏记布庄的苏砚先生吧?听说他是苏老爷的亲侄子,京城里有名的纹样画师,一手流云缠枝纹画得一绝,多少绸缎庄想请他都请不来呢。”
“可不是嘛!沈家跟苏家要推联名纹样,就是苏先生亲自操刀设计的。你没瞧见小姐方才那模样,跟苏先生说话时,眉眼都带着笑呢,这两人讨论起纹样来,简直是一拍即合,说是知己都不为过!”
苏砚。
林野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像是含了一块经了秋霜的冰,从舌尖凉到心底。
原来他不是什么来路不明的人,是能和沈舒晚并肩讨论纹样、畅谈留白与匠心的知己,是京城里声名在外的画师,是和沈家门当户对的合作方。他手里的纹样稿,能让沈舒晚赞一句“心思细腻”;他随口一提的叠纹法子,能让沈舒晚露出那样真切的、透着欣赏的笑意。
而自己呢?
不过是个女扮男装的乞丐,是靠着一纸契约才站稳脚跟的赘婿。就算把云锦坊打理得井井有条,就算把账本做得滴水不漏,就算拼了命地想替她分忧,在她眼里,也不过是个“做得不错”的下属,是个守着分寸的棋子。
林野看着廊下的两道身影,看着他们凑在一处,指尖落在同一张纹样稿上,看着沈舒晚眼里的光,亮得晃眼——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属于同道中人的惺惺相惜。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酸涩的潮水汹涌而上,逼得她眼眶发紧。她想起自己熬夜练的那些“永”字,想起被压在账本底层的宣纸,想起那日在芷兰院,沈舒晚手把手教她写捺画时,那片刻的靠近。原来那点微不足道的暖意,不过是自己的一场奢望。
苏砚能和她谈纹样,谈留白,谈流云的走势;而自己,只能和她谈账本,谈铺货,谈成本与利润。
他们是知己,是同路人。
而她,只是个外人。
风卷着桂花香,裹着廊下的低语,吹得林野眼睫发颤。她看见沈舒晚接过苏砚递来的纹样稿,低头细看时,嘴角噙着的笑意,温柔得能溺死人。
林野再也看不下去,攥着账本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转身就走。脚步慌乱得像是在逃,撞上墙角的青石墩,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却连停顿都不敢。几片枯黄的桂叶落在她肩头,轻飘飘的,却像压了千斤重。
她没有回西跨院,反而鬼使神差地拐进了街角的酒肆。布幌在晚风里晃悠,飘出一阵阵醇厚的酒香,勾得人心里发慌。老板见她一身素服,眉眼间带着郁色,笑着迎上来:“客官,来点什么?咱家的烧酒最烈,入喉暖身子。”
林野喉结滚了滚,哑着嗓子开口:“来一壶,要最烈的。”
她没要小菜,没寻座位,就捧着那壶烫好的烧酒,蹲在酒肆后的巷子里。秋风卷着落叶,在脚边打旋儿,她拧开壶塞,狠狠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烧过喉咙,呛得她猛咳几声,喉头发紧得厉害,却硬是没让半分湿意漫上眼眶。她又灌了一口,酒意上涌,眼前渐渐模糊起来。恍惚间,竟又看见芷兰院的梨木桌,看见沈舒晚握着她的手教她写字,兰芷香混着墨香,萦绕在鼻尖。可下一秒,那画面就碎了,换成廊下那两道专注讨论的身影,换成沈舒晚眼里的欣赏,换成两人指尖落在同一张纸上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