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实花依旧说出来了。她有些自嘲地笑了一声,那点笑意在她脸上像涡流中的浮萍:“我发现不管这个世界让我如何愤怒。”
“我都做不到把一切迁怒到无辜的人身上。”
那年夏天,实花去找了伏黑甚尔遗留下的孩子。
她刚刚解除软禁,整个人在极度的高压在显得紧绷而易碎。她将这一切的原因归咎给了伏黑甚尔,于是实花出来的第一件事情,便是来到了埼玉县。
她满腔怒意,被折磨压制的恨侵入骨髓,令她几乎发了狂。实花毫不怀疑地想,等抓到那个小孩,她一定会告诉他他父亲所做的一切,然后让他替他那个该死的父亲偿还。
但是在那个狭小潮湿的,电线和晾晒的衣服乱七八糟悬在空中,连一点阳光都要争抢的小巷,那个长着刺猬一样黑短发的男孩看着她,他的眼睛是温润的黑色。因为曾被反复抛弃,所以当伏黑惠理解到实花的意思时,他小声地恳求。
“可以放过津美纪吗?”
实花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崩塌了,她的愤怒和恨意在瞬间被孩童柔软的眼眸击碎。她蹲下身,手撑着下巴进行了一个关于人生的漫长思考。
思考的时间很长,横亘了整个夏末。在天气转凉,渐渐入秋的日子,实花开始趁着任务方便时带伏黑惠出门。她教会他理解咒术,驯服式神,偶尔会留下来吃一顿津美纪做的饭,然后带着两个小孩漫山遍野地逮咒灵玩。
实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痛苦依旧存在,但她已经不恨任何人了。
于是在某个春光大好的日子,她看着伏黑惠驯服了满象和大蛇,他的实力已经够得上一级术师了,也不需要她在旁边反复提醒那些枯燥乏味的理论。实花打了个招呼,从那以后,到她死亡,她再也没有去看过那两姐弟。
夏油杰听完,没有再说话。
实花照顾了他一阵,确保此人不会因为伤势过重死掉后,她离开了那栋孤宅,来到盘星教的总部。
“你说什么?”
或逃或躲,终于回到盘星教总部的诅咒师们,震惊地望着坐在教主位置上的实花。
“我说,盘星教从现在开始交给我,你们可以选择离开,”实花不厌其烦地重复,“但是离开了这里,我就默认是敌人,再见面不会留手。”
新宿区的惨状烙印在每个诅咒师心里,他们不知道高专那边折损如何,只知道那些如同神罚的雷电劈下时,那将自己定格在原地的恐惧。
菜菜子和美美子是第一个表态的,两姐妹双双举起手:“我们会留下来,为你效命。”
“只要你能让我们再见到夏油大人。”
然后是米格尔,他先是提了一个问题:“选择留下来的话,你会限制我们吗?”
“只有一个限制,”实花道,“没有我的命令,别对任何人下手。”
诅咒师们纷纷愣住,如果以前有人告诉他们不许滥杀无辜,那和叫他们别吃饭无异。但如今庇护他们的夏油杰不知所踪,没人想莫名其妙与一个心思难测的特级咒术师为敌。
米格尔很聪明:“我知道了,那我回老家也是可以的吧?”
他的老家在境外。实花微微颔首。
剩下的诅咒师纷纷效仿他的说法,旅游的旅游,回家的回家——没家可回,又对杀人本就没什么兴趣的便留了下来。实花最后数了数,四个人,菜菜子和美美子、真奈美以及胸前贴着两个爱心的拉鲁。
“小杰希望的世界,我还能看到吗?”
拉鲁问话,而实花没有回答,她现在稍微明白了,比起想要杀光所有非术师,夏油杰更追求的是一种理想——咒术师不用一直疲于奔命,清理情绪垃圾的世界,换而言之,便是全世界的人都学会控制咒力,或者全世界的人都失去咒力,这两者二选一。
这样的目标太过遥远。实花给不了拉鲁准信。
但拉鲁还是留了下来,他说想看看实花手下盘星教的后续。
实花任由他去了,她花了几天时间学习以及重新规划了教会的运营模式,现在的盘星教表面以洗涤俗世苦恼为教旨,实际则是帮忙祓除聚集在普通人身上或者家里的咒灵——意外的效果不错,除此之外背地里还会接点护卫一类的活。
比如现在这个,由孔时雨提供,护卫前往加茂家家主生日宴的财团董事与大小姐。护卫不止她一名,实花混在里面,并不起眼。
车辆驶过城市街道,很快便拐进一条山路。加茂家位于半山腰的位置,黑瓦白墙,古朴沉稳的建筑风格如一页横卧在苍翠竹林间水墨孤舟。因设了宴,距主门百米位置便有穿着简朴和服的家仆在候客。商务车在他们的指引下停了车,车门打开,实花跟在护卫群中下了车。
一位迈着小步的家仆迎上前,表示完欢迎后,她侧身示意两名客人跟随她入宴,一名护卫下意识跟上,却被她拦了下来。
“护卫是不能进入的,”家仆低垂着眉眼,向他们示意主宅边的偏院,“你们可以在那边等待宴会结束。”
偏院只点了几盏石塔灯,院前站了两名看守。
实花跟着护卫们进了偏院,这里面已有不少其他宾客的护卫或者贴身仆役,大家或蹲或站,一声不吭地望着主宅通明的灯火。
不知道是谁实在闲不住,在渐暗的天色中道:“这个开宴的加茂家,有谁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