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四人凑一桌麻将(三合一):这次是真回来了
夜深了。
阮·梅坐在桌前,蘸着墨水写完最后几个字,将纤细的笔杆置于笔架上,轻启朱唇,吹了一吹纸上的娟秀墨迹,静静地等待风干。
她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将写好的信塞进信件里,这封信明天将会在信差的手下先她一步抵达家乡父母的手中,告诉他们阔别三年的女儿即将归巢的好消息。
纵然在罗浮待了三年,她依然还是那个嗜甜如命的女孩,想念外婆亲手做的青团子。
哪怕成为了【天才俱乐部】81席,坐在了这个高处不胜寒的位置,她的品行也始终没有发生分毫改变。
“……已经这么晚了吗?”
阮·梅抬头仰视窗外浓郁的夜色,那一轮人造月亮散发着熹微的光芒,只可惜,罗浮的夜空没有点点亮丽的星辰作伴,显得月亮孤独而落寞。
她慢步回到书桌前,忽地一怔,桌子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块手帕,精巧橘黄,是小孩子喜欢使用的款式。
而在手帕上,本来被烙出一块显眼黑斑的地方,不知被谁绣上了一朵歪歪扭扭的粉红梅花。
针脚蹩脚极了,能看得出来刺绣之人竭尽全力想要绣好每一针一线,但最终还是败在了细密繁琐的针线活下。
阮·梅单手掩住上扬的唇瓣,扭头径直看向屋内的阴影处,神色恬淡,但倘若细看,圆润的眼底已经泛开了代表着喜悦的细微波澜。
她张了张口,本该质问的话一个字也没能挤出来,而是放轻语调,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换了一个问题:
“你什么时候学的刺绣?”
来人迈开腿脚,步子不徐不疾,缓缓走入台灯照耀的暖色灯光范围内,露出阮·梅再熟悉不过的一张面庞。
新手的针线活被某个小丫头委婉嘲笑了,应星又没办法为自己反驳,只有诚实回答:“在奥博洛斯的肚子里。”
那时他偶然碰见了一只有毒虫尸,残存的血液还附带有极强的侵蚀性,触景生情,回想起自己当初借了小姑娘的手帕,结果不小心烙了个洞,至今未还。
应星急中生智,当即抽了虫子身上最香的触须当作丝线。
虽说铁匠从小到大没碰过针,之前干的都是打铁这些粗活,但有言道,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他坐在横戈百米的虫族残躯上,翘着一根小拇指,照猫画虎,绣了个七七八八。
当然,在从小学到大的刺绣大师面前,纯属是班门弄斧了。
应星梗着脖子明知故问:“不好看?”
阮·梅不怕虫,只是攒着手帕,哭笑不得:“应星,你还真是一点都没有变。”
他们俩人皆是。
她挥了挥手,阔别已久的青年坐上椅子,将一盒精致的糕点推了过去。
“撒了椒盐的青团子?”
应星鼻翼翕动,斩钉截铁道。
“不错。你的嗅觉何时如此敏锐?这是金人巷食乐坊的糕点,和我外婆做的味道有几分相似,所以我经常会买来吃。”
屋内的气氛异常融洽,无言的默契在空气中交响流转,阮·梅的淡然气质也感染了应星,让他没之前看到照片时那么焦躁郁闷了。
他在观察两指间捻着的青团子,自己能这么快分辨出来,无非因为在贪饕行者的三维嗅觉系统里,阮·梅本人已经被青团子的冷淡糯梅香给浸透了。
就是自己在贪饕胃里待久了,习惯性用鼻子认人这一点得改,否则不就成谛听了?
阮·梅看着他一如初见的意气面庞,应当没在贪饕的胃里受摧折,一抹浅浅的笑意在精致的脸上荡漾开来,道:“银发的你,原来是这幅样子。”
应星不爱照相,比较看重个人隐私,所以在外几乎没有流传过什么真人照片,这也是阮·梅第一次看到他原本的样貌。
他只是坐在那里,举止优雅但又速度极快地往嘴里送东西,一头漂亮的银发披在脑后,昏暗的台灯打在眉骨至高耸的鼻梁间,却被清晰地分割了一半的光和影,唯有紫色的暖眸依旧璀璨动人,摇曳着纯粹的喜悦与欢欣。
被甜食滋润了的应星哥随口问道:“是什么样子?”
阮·梅谨慎地挑着腹中的形容词,也不知是不是女性的第六感起了作用,直接一语中的:“黑发的你更加冷峻,像一个无拘无束的剑客;银发的你……更温柔一些,才是个有牵挂的人。”
应星将他被迫染发的前因后果解释了一番,解释道:“我早已将那个绝灭大君的本源之力消化完毕了——用‘消化’这个词是不是不太妥当——总而言之,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后来趁着奥博洛斯吃下一顿的功夫,我从祂张开的大嘴里溜之大吉,却没想到一晃眼,外界已经过了三年……”
他三言两语简化了自己的这段传奇经历,对于模拟器系统加身的天才而言,有些时候,结果比过程重要得多。
阮·梅叹息道:“我同样在罗浮待了三年,不分白天黑夜,研究你留给我的课题。”
应星止住了咀嚼的动作:“阿阮,我没打算把难题留给你。”
他一开始是打算丢给丹枫,自己再从旁引导辅助,研究个几百年,总能有所收获。没成想,神通广大的81席天才直接用她的大手改变了一切,让应星心里怪不好意思的。
“我有生物学的天赋,有你备好的样本,有龙尊的大力支持……这些因素叠加在一起,当我的实验终于成功的那一刹那,【智识】的瞥视,终而降临到了我的身上。”
“嗯。恭喜。”
应星直觉阮·梅可能没那么高兴,这不奇怪,“天才俱乐部会员”放在常人身上,算得上是祖坟冒青烟的天大荣誉,然而,大部分天才宁愿把这张代表着无数麻烦的邀请函丢进垃圾桶里,然后继续埋头钻研他们的实验研究。
身份不过一纸浮名,在实力至上的科学领域,它一文不值。
想当初,【智识】的瞥视倏然落在了朱明仙舟之上,怀炎将军率领一众亲信,亲自敲开了一间小作坊的大门,迎面就是一阵灰扑扑的烟尘。
将军大人屏息凝神,两条粗壮的胳膊摸索了好一阵子,辅以软声诱导,才终于从角落里揪出一只狼狈的花脸小孩儿。
14岁的应星因为营养不良,体量极轻,整个人挂在一条健壮的麒麟臂上,怀里抱着一支发黑的短剑,失神地喃喃自语道:
“没了,都没了……我好不容易积攒的……都烧没了……能重来一次吗?”
老爷子定睛一瞅,那封被银河庸众追捧至高的邀请函,此时像一张垫脚的废纸,被这小子松松垮垮地别在了裤腰带上,估计本人囫囵一接,转头就七手八脚地处理火灾去了。
“……”
谁也不知道当时的怀炎将军是抱着何等复杂的心情收了这个徒弟。
“你发的消息,我都看了。”
应星一想起那两尊疑似故人的大神就感到如鲠在喉,艰难启齿道:“应……刃,他现在在哪儿?”
“燧皇把他带了回去,安置在你的工坊里,那些小岁阳智商不高,也没发现二者的区别。”
“这样也好。”
应星点了点头,用肯定的语气道:“你要离开罗浮了。”
阮·梅嗯了一声,星际和平公司和其他宇宙势力已经或多或少知道了新任会员的情报,她不能在罗浮久留了,否则可能会让外界产生一些误解,对自己的家人们不利。
当然,最重要原因是,她守望的那个人,已经回来了。
阮·梅的家乡是一个被【丰饶】赐福过的世界,和仙舟联盟有过一些联系,但她不是仙舟人,如果不是为了偿还应星的人情,少女定然不会孤身一人踏上罗浮的地界,还一待就是待了三年。
在这里,她性子内敛,不会主动结交朋友,但周围的人对她倒是颇为亲善,算是给天才留下了不错印象。
“如果有机会,我还会回来拜访你的。”
“随时欢迎。如果以后余清涂约了我,我也让她把你拉上,不能光我一个人试酒,你也得好好尝尝她做的那些五花八门的鸡尾酒。”
“如此的话,我欠你的人情就算是还清了。”
应星半开玩笑道:“何止,我可能还要倒欠你。以后要是有什么需要,只要是我能做到的,就尽管开口吧。”
他站起了身,准备回工坊去见识一下所谓的应刃,明天一大早再去持明族偷窥一下刚破壳没几天的龙宝宝,要是丹枫和下人不在,还能玩一玩那只奶团子。
不玩白不玩。
“阮女士,请问我可以进来吗?”
隔着一扇安置了屏蔽阵法的木门,屋外突然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应星刚想开门的手悬停在了半空中,暗道一声不好。
紧接着,伴随着陡然响起的清润男声,丝丝缕缕飘进鼻腔的是一阵雨后清冽的莲香,蒸氲在无边的夜色里,气味很冷,却偏偏还糅杂了一道微不可闻的甜丝奶香。
是丹枫。
……持明族的小孩儿出生也要喝奶吗?
应星几乎转眼间就记住了这股极具特色的气味,一边在心里吐槽不愧是新上任的奶爸小龙男,一边找了个隐蔽的房梁躲了起来。
这个时候现身太尴尬了,他怕自己看到丹枫的帅脸后忍不住一拳打上去,拽住这傻子的衣领质问他为什么给好大儿起了这么一个名字,听得他胃里直犯痛。
“请进。”
丹枫走进屋内,耷拉着薄薄的眼睑,令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阮女士,您确认明天就离开吗?”
“我认为我说的很清楚了。”
“我明白了。我已经安排人备好船只,保证将您安全护送回到家乡。”
“有劳了。”阮·梅似乎知晓应星心中所想,佯装不经意问道:“丹恒呢?”
“小恒已经睡了,婴幼儿睡眠时间长,有下人照看,无需担心他的起居饮食。”
“丹枫阁下,我有一事不解,您当初为什么给他取名为‘丹恒’?”
恪记丹心,守之以恒……这守的,到底是一颗丹心,还是其他之物?
“……阮女士,他是由我一人基因培育的孩子,也是仙舟联盟五大持明族期盼已久的新生后代。”
所以,在丹恒的身上,丹枫也不过一介俗人,就像所有初为人父的家长,克制不住地往孩子身上寄托了自己难以实现的期待。
他从小在龙师的教导下成长,早早地交托了持明族未来的重任。少年时候课业繁重,成年之后又深陷于族中事务,很少与人社交,镜流,景元和白珩他们几个,已经算他社交圈子里仅剩不多的几个至交好友。
“而就在三年前,七月十九日,我在炎庭君的嘱托下,前往将军府和朱明来的天才相识相知。当时为了不打扰将军的谈话,我还特意使用了云吟术伪装身形,却没能瞒过应星的眼睛。”
后面的事情就不必多说了,应星的每一个选择都在出乎他的意料。
这样的人,生来就该处于万众瞩目的光芒下,而不应为了本不相干的持明内务以身犯险,远赴异地,迷失在星神的胃里,彻底失去联系。
他因此收获了另一位天才的倾囊相助,还为持明族得来了一个宝贵的新生人口,可是……可是……
罗浮龙尊要付出的沉重代价,却是友人不在身边的整整三年光阴。
这个时间还可能更久,丹枫虽知天才不可能如此草率陨落,总忍不住自责,自己为什么当初要把持明族的困境同他诉说?
没人教过他该如何解决心灵的困境,丹枫想出来的唯一办法就是等,一直等。
如果这一世的他陷入龙狂,蜕生转世,那就轮到他的下一世,再接着等。
“我会等他回来,以龙心起誓,这便是‘守之以恒’的含义,不仅是对小恒将来的告诫,也是对我自己的告诫。阮女士,不知你对这个答案是否满意?”
“也许,你不该问我满不满意。”
阮·梅倒了两杯热水,余光扫向房梁上犹如蜘蛛倒挂的某位当事人,没说话,只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丹枫端起杯子,眼角却瞥见了桌子上的青团糕点。
这盒子糕点是他中午差人送过来的,今晚怎么就全空了?
根据他往日的观察,阮女士虽然嗜好甜口,但一天至多会吃上一到两个,不可能如此狂放不羁。
而且,阮女士对面很少使用的椅子,似乎才被什么人挪动过。
丹枫留了一分心思,借用喝水的功夫,抬起一对敏锐的眸子,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
“怎么了?”
丹枫担心她的屋里进了贼人,也不掩饰了,起身作势要检查屋内的每个角落。
应星感到了微微窒息。
丹枫啊丹枫,你是故意的吧?
要不他现在就从房梁跳下去,抬手和对面打招呼:
“嗨,丹枫,我回来了。你刚才说的掏心窝子的话,我也都听到了。哎嘿,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他怀疑对面会当场恼羞成怒,劈头盖脸就是一个“苍龙濯世,我的朋友。”
然后阮·梅也不用休息,一晚上光看他俩好友反目互殴了。
眼看丹枫的身影离他越来越近,应星远远瞅见阮·梅坐在椅子上,一边淡定喝茶,一边在丹枫背后给他比了个手势,意思是如果不想暴露,就用相位灵火传送走。
是了,紧急关头,应星回想起来,阮·梅把自己交给她的相位灵火碎片塞进应刃体内了。
反正他早晚要去见应刃一趟,这样直接传送也省时省力,他索性掐了个手诀,转瞬间消失在了房梁上。
丹枫找了一圈,一根可疑的头发都没摸着。
他倒也没多想,只命令守卫加强了戒备,务必要保证天才俱乐部81席的人身安全,他接下来还有其他要事。
工造司。
属于老大的工作室内漆黑一片,岁阳都进入了休眠状态,应星传送回了自己的快乐老窝,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了下来。
他动了动身子,胳膊却突然碰到了什么东西。
应星猛地扭过头,一对同样漂亮的紫宝石眼珠和他对上了视线。
差点忘了,这里还有一个“人”。
“你好。”
过了半晌,应刃才干巴巴地回复:
“……嗯。”
这延迟确实有点太大了,连人机都不如。
应星摩挲着下巴,一点也不害怕,对着椅子上木讷的人偶左瞧右瞧,几乎每个部位都上上下下摸了个遍,不禁感慨:
阮·梅的数据转移技术可能马马虎虎,但生物复制技术是真的好啊,除了发色,跟真人简直是一模一样。
听她说还能转移应星自己的意识进去,就相当于一个第二躯壳。
他心底最后的那点复杂之情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属于科学狂热分子的兴奋之情。
阮·梅明天就要出发了,自己要不要先试试能不能顺利转移自己的意识,免得售后问题难以保障?
应星说干就干。
“呼……”
……第一感觉是颠三倒四的恍惚,头脑发沉,四肢也不听使唤,但习惯后一切正常,不愧是81席的得意之作,几乎和他本人身体的操作没什么两样。
应星刚想站起来走两步,工作室的大门猛地一开,一个咋咋呼呼的粗嗓门率先闯进了屋内:
“老子真就搞不懂了,就你这个没用的人类,凭什么把我们燧皇老爹吊死了不放!”
“他今天又出去散心了,也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明天管理岁阳的活又得我来干,*岁阳粗口*,那群小东西都不怕我了,可恶,老子可是燎原的孤高啊……”
“仙舟人不是有句话叫——食物诚可贵,自由价更高,要不我找个机会……嗷呜?!”
显然,这是某位大爷借着夜深人静,跑到与应星本人有九成相似的人偶面前大吐苦水来了,结果被现场的两个一模一样的“资本家应星”吓得叫出了声,像是被人一脚踩了尾巴。
应星本人的意识寄宿在应刃的躯壳里,双手交叠,怀里抱着一把断水剑,目光沉沉地盯着岁阳,皮笑肉不笑:
“哦?在你这么努力的份上,我给你升级一下合同,把你的用工期缩减到六百年?”
尾巴大爷下意识接上了一句:“好啊,等等,你是谁?!”
他记得应刃根本说不了这么长的句子,平时顶多用一些没头没尾的语气词,比神智懵懂的小岁阳还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