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吃点东西吧,”宋其真顿了顿,又补上一句,“爸爸在隔壁房间休息。”
“我不想吃。”楚娴的声音里又带了哭腔,“我吃不下,一想到你……”
她又要开始哭,宋其真闭了一下眼睛。
“妈。”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你要是倒下了,我还得担心你。你去吃饭,就当帮我一个忙。”
楚娴抬头看他,眼泪还挂在眼角,表情像是被这句话击中了,因为她从来没想过这个角度。宋其真出事后,电话打到她那里,她就彻底乱了。她一直觉得自己才是最痛苦的那个人,但宋其真这句话提醒了她:儿子才是那个需要被照顾的人,而她现在反过来在被照顾。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之后敲门声传来,蒋未之似乎预料到两母子的见面只会给宋其真带来压力和疲惫,所以把握着时间,没等宋其真应声,便直接推开门走了进来。
“其真,吃点水果。”蒋未之还端着那碟果切,里面整整齐齐摆放着蜜瓜和凤梨,都是宋其真平常爱吃的。
他径自往前走,神态平静,没有像楚娴那样表现出过多的担忧和小心翼翼。待走到床边,他才对楚娴说:“楚姨,您先去和宋叔叔见个面,其真吃完水果还要再睡一会儿。医生叮嘱过,现阶段他要多休息,保持清净。”
简短几句话蕴含着太多意思。楚娴是宋其真的母亲,当然不能赶人,但她再待下去,不但起不到任何安抚作用,还会让宋其真更辛苦。
楚娴立刻读懂了这话背后的深意,怔怔看了蒋未之一眼,又去看宋其真。最后,她站起来,看似冷静了些:“好,我去找你爸爸,你有事就叫我,我不会离开医院。”
看着楚娴匆匆离开的背影,宋其真收回视线。母亲一走,他强撑的情绪便整个儿垮下来。
蒋未之没再言语,拿热毛巾给宋其真擦手,然后喂他吃水果。他只吃了几块便停下来,疲惫和痛苦再次席卷而来。但他不想过于给别人增加负担,即使这个人是出事后让他唯一感觉到轻松和依赖的蒋未之。
蒋未之却看透了他。
将果盘放到一边,蒋未之重新换了热毛巾,给宋其真擦去嘴角一点果渍,动作自然。宋其真微微抬着下巴,任他擦,眼睫却垂着不看人。空气安静了片刻,只有毛巾掠过皮肤的细微声响。
“记不记得你十五岁那年,”蒋未之忽然开口,夹带着一丝笑意,“你中考结束,跑到我办公室,问我想不想跟你出去玩儿。”
宋其真愣了一下,他当然记得。
那时蒋未之二十三岁,刚进入天望集团不久。宋其真从学校回来,拖着行李箱站在蒋未之办公室门口,问他暑假有什么安排。蒋未之哪里有什么暑假,但他还是问宋其真有没有想去的地方。宋其真说想去坦桑尼亚看动物大迁徙,只可惜一直没机会。蒋未之合上手边的电脑,说,那我们一起去。
好像就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谁都没想到真的会去。可他们真的去了。
出发路上,蒋未之才知道,蒋和韵想要和宋其真去拉斯维加斯玩儿,宋其真不想去。两人发生争执,于是一拍两散,决定暑假各玩各的。
不过即便是替补,蒋未之也毫无怨言。
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又换了一程小飞机,然后是吉普车,等到达塞伦盖蒂,已是下午。空气里有尘土和青草的味道,远处的金合欢树被夕阳拉出长长的影子。宋其真深吸了一口气,转头对蒋未之说:“这里像是世界边缘。”
蒋未之没接话,但他嘴角动了一下。
那是宋其真第一次觉得,蒋未之这个人,好像也会开心。
在塞伦盖蒂的第三天,他们遇上了角马过河。宋其真后来在很多纪录片里看过那个场景,但镜头永远拍不出那种感觉:成千上万只角马站在河岸上,望着湍急的马拉河,望着河面上浮沉的鳄鱼,望着对岸的草原。它们在等,等某一个瞬间,等某一头角马终于迈出第一步。
除了震撼和壮阔之外,宋其真感受最多的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壮。他举着相机,镜头对准河面,快门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怎么不拍?”蒋未之问。
“不知道。”宋其真放下相机,“总觉得拍下来也不对。”
“时间是不可复制的。”蒋未之轻揽少年的肩,将对方心中已有但未成型的感触缓缓道出,“有些东西,你站在这里感受它就好。拍下来的只是一张照片,定格的只有瞬间,不是当下的心跳。”
夕阳下,宋其真极目远眺。
角马群终于动了。第一头跳进河里,然后是第二头、第三头、几百头几千头。河水被搅成泥浆色,空气里全是尘土和嘶鸣声。有几头小角马被冲散,在河中央打转,母角马在岸上叫,声音尖锐得像是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