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自游没有问他为什么,大约知道他在做自己与做父亲之间,有时会选择了后者。在关自游人生的重要时刻,不想给儿子拖后腿。
今天更是盛装出席,从头到脚一身大牌,挎着香奈儿的包,戴梵克雅宝的腕表,脖子上挂几条尚美巴黎的项链。完全能走红毯的程度。平整光滑的脸上依旧没有时间的痕迹,若非岁月在他眼眸中沉淀几分沧桑,与关自游并无差别。
关自游会因此感到开心,感到被重视,但也会替关允澄感到遗憾,感到有点失落。
他知道关允澄很爱惜自己的长发,花在头发上的精力不比脸少,他会有鼓励关允澄继续做自己的冲动。
他也知道自己的脾气,或许又会在某个时刻,跟关允澄冲突的时刻,口不择言地责怪关允澄不顾他的感受,非要做自己。
他享受着关允澄的重视与割舍,也因此自责内疚。
谁也无法平衡他们之间的矛盾。
下午两点,比赛正式开始。
十支作品,每个作品限时不超过八分钟,大约今晚就能出结果。
台下除了评委,还有随行的老师和家长,来参观学习的高校学生,以及暂不上场的参赛选手。
徐宗祈此时应该也在观众席吧……一忙起来就乱了,谁也顾不上谁,只匆匆看见徐宗祈也被母亲全程跟着端茶递水。
他想给徐宗祈发个消息,或打一通电话……可是他换了演出服,手机在关允澄身上……
只好等比赛结束再说了。
关自游第三个出场,留给他的准备时间不多,始终紧绷着一根弦,和方亦宁守在后台,等待出场。
前两个节目,一个舞蹈学院的,一个军艺的,表现稳定从容,以及扑面而来的,要夺冠的气势。单是舞蹈高潮部分接连的技巧衔接展示,就足以令人眼花缭乱,台下掌声不断。要不是关自游和方亦宁心理素质够硬,早就紧张得神志不清了。
台上主持人邀请评委打分并锁分,接着报幕《惊鸿客》,报送单位宏德艺术学院附属中等艺术学校。
“到我们了。”
关自游深吸一口气,挽着方亦宁上台。台上只有一束灯光照在他们身上,台下黑漆漆一片,全世界都安静了。他们深呼吸调整状态,示意音乐开始。
《洛神赋》这个题材从古至今被演绎过千百遍,作为参赛主题也早已屡见不鲜,如果不能跳出新的东西,他们注定要被淹没。
方亦宁那张酷似林黛玉的样貌,表演洛神再合适不过了。化妆师大概也这么认为,将她装点的眉目如画,活像古画上走出来的仙女。演出服装参考神仙图中的魏晋服饰,广袖长舒,搭在肩上,施施然从一缕烟雾后飘了出来。
舞台铺了一层镜面地毯。模糊不清又泛着倒影的样子,营造出水的意向。
关自游的服装则朴素得多。靛蓝色宽袍大袖罩一层纱衣,头戴高冠,税驾蘅皋,秣驷芝田,睹一丽人,于岩之畔。
初见洛神时,虽是神女,但王侯的习惯依旧是自上而下地欣赏。若说欣赏一个普通女子和欣赏神女有什么不同,大约就体现在这华丽的溢美之词中。
君王想要靠近看得更清晰,可神女终究隔着水岸,近一分则消散,远一分则朦胧,雾里看花,若即若离。也就在此时,他感到人神殊途,只好放下君王的身姿,用凡人的眼光欣赏神,用诗人的才华歌颂美。
千古名篇一蹴而就,伴随舞姿大开大合。
洛神跨过那道浅浅的水面,来到他身侧,也来到台前。距他仍有千里之遥,可水袖长舒缕缕飘至他眼前,他伸出手去,那长袖又如云雾消散了。越想靠近,就越得不到。
在水岸徜徉徘徊,短短几步回忆自己的半生,何尝不是如此,恨人神之道殊兮,怨盛年之莫当。
如果命运注定到此止步,就让他的文采流芳百世。
于是最后一笔落下,云雾消散,对岸不曾有神女,怅然若失,孤独落幕。
音乐结束。方亦宁再次上台,他们在掌声中谢幕,清楚听见主持人说“请评委老师打分”,然后锁分。
表演时的沉浸与专注变成忐忑不安,这份忐忑会伴随他们直到分数揭晓。
这会是十分漫长的几小时。
关自游从台上下来,如同从一个灵魂里抽离。他忘了自己怎么完成了这场了表演,忘了自己怎么走下来的,只感到方亦宁掐着他的胳膊,有点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