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悄的眼睛很明亮。
“射中女使的箭是普通的箭,虽然准,但并不狠毒。”
晏青的伤更浅。
“右手拾物,下肢行走,腰腹出血难料,肩颈不够明显,所以你觉得左手的伤很轻是吗?如悄,不要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她其实不清楚为什么偏要在这时候想起来孟声平的话。
他的谎言太多,但这是一次关心她的真话。
“所以在礼王搜查江南各大府邸时,此人有可能参与其中。”
苏倦搁笔。
公堂上的人早就退下,日暮将近,青色的官服因为不够宽大而有些限制住了他的动作。
在崔袂向他挥拳而来时,他向后仰去,从椅背上转身,接连后退。
边退边警告他:“崔折眉,看清这是什么地方。”
崔袂短暂地目视着如悄错开的脸,她没有出声制止。这段日子她总是这样,默许他做一切他想做的事情,包括现在,替她反击这些本不该有的审问。
“喂。”苏倦被抵到墙最里边。
他冷着声音,用只有他二人听得到的音量道:“你要发泄去找大人的手下,我替他办事,只是做我应该做的,我打不过你!松手!”
崔袂歪了下头,松手了。
“抱歉。”他将身后的玄剑往上背,转身看向公堂前。
如悄端坐着,闭着眼,她像是听不见任何其他的动静,对她而言,或许只有让纸扎店永远开下去才会让她更开心,可是谁都知道,这件事情做不到。
有人在催她走了。
不仅仅是离开县衙,还有离开扶渠,离开江南,离开她暂时拥有的家。
她看见苏倦黑着脸走回堂前,停在离她和崔袂数步远的地方。
没有人再提起纸扎店为什么会被举报,又为何要停业整改,什么时候能重新营业。
“走吧。”
如悄起身,对苏倦点点头,领着抱起还没看完的文书的崔袂往外走。
夕阳彻底落下的时候,苏倦才从堂里离开。
他望向远处隔着一墙端坐饮茶的人。
躬身行礼。
从纸扎店离开寻如悄时,晏青就已经在这了。他听着如悄怯生生的话,他想,该说她太迟钝了吗。
“听出什么了?”
“臣只知道,鬼面人从江面一战后全无踪迹,直到昨日,有暗卫汇报在扶渠见过他。”
晏青看出来了苏倦眼中的不赞同。
他只是问:“你与她小姐走得近,你觉得,她的小姐是她心中最重要的人吗?”
连回到京城都要加一句,回到小姐身边,他对尤尚书这种明哲保身的旧人养的出怎样的族亲并不在意,可若是如悄决心要继续回到伴读的身份。
或许应该得到尤家的信任,还是干脆直接处理掉。
“大人,我的想法并不重要。”
晏青不同意。
“那你认为我该去问崔袂,还是把那位尤湘姑娘带到这里来,问她。”
江南路远,这个女孩或许会受苦,如悄会心疼吗?她的想法才是最不重要的,让苏倦来到扶渠是拿她作饵,让更多人来到她身边也是为了分散京中势力。
他望向将至的夜,问苏倦,让衙役买来的桂花酥在哪里,他要回去了。
苏倦跪倒在地:“大人,如悄娘子若是在这里见到尤湘,就什么都想通了,她很在意她的小姐,也很在意大人,还请大人三思。”
“那你觉得我在意她吗?”
青年弯着眼睛,像是对待友人一般宽慰着他。
其实是宽恕。
晏青像是江南许多场雨里的云雾,身处其中,又永远置身事外,他是无疑的当权者,却能做到在京城之外构建势力,没有人能阻拦他去得到那个位置,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没关系的,你也可以在意她。”
晏青离开了。
苏倦不敢再抬起头,脚步声由近及远,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也跟着渐渐平息,半晌,才撑着满是汗水手从地上起来。
那些刚要伸出的援手就此被掐断,他冷着脸,良久。
他只能保护好自己唯一在意的人。
阿湘,长安的夏极热,扶渠却日日比昨日更阴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