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好看见不远处的山崖上有野果子,两三步跑去,摘了俩,嫌不够,抱了满满一怀回来,就看见崔衣蹲在马前,高大的身影几乎能将身前同样垂下头的马挡住大半。
崔衣没有回头看她:“马失蹄,我处理一下。”
男人利落地将挽具解开,单膝跪地,检查起马匹受伤的那只腿。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这匹马在他的扶持下缓缓站了起来。
一般的马车,双辕与单辕结构相差甚远。这些日子当车夫,他早看出这平平无奇的马车里另有蹊跷。
因为出汗而挽起的粗布衣袖里,小臂因为用力抬起更变轭的机关而青筋暴起。
男人黑眸沉寂而拧紧眉,待回头看见如悄时,才翘了翘嘴角。
眼前的马车已经改装好。
只坐一个看起来就纤弱的如悄,到马车可承载的重量一半都差距甚远,此时换成单马车并不需要减轻包袱。
崔衣整理好所有,看见方才对视了一眼的如悄,正捧着半碗水静悄悄地喂着那匹垂头丧气的伤马。
他很口渴。
只是施善心的如悄姑娘好像没有打算犒劳他。
崔衣仰了仰头。
再垂眸,眼前多了一颗亮晶晶的果子。
果子下面的如悄眨眨眼。
“多谢你。”
如悄大概懂了方才发生了什么,山崖上的路难免出现石子,化雪天气,泥泞路滑,若不是有崔衣及时处理,可能真的得走下山了。
她对着自己的手心吹了吹热气。
崔衣没应她,只吃果子,薄雾下,恣意的脸被遮了半边。
“好酸。”
他忽然道。
如悄没听懂,就没有答话,顾自站在崖边望着山脚,自己的脚边却被丢来一个干干净净的果核。
她指道:“那座高楼是不是高榷塔?”
崔衣又笑:“我不认识。”
“哦。”如悄点点头,再看了那几眼,就慢慢走回马车前。
稍许片刻才回来的崔衣瞧她站在他方才站过的地方,又顿了顿,才走上前去,见如悄正如有其事地摸了摸这匹好马的鬃毛。
不冷吗?
许是马有体温吧。
下山的路,崔衣牵着那匹伤马走着。
只能自己驾马车的如悄觉得,出来这些日子,好像也没有什么变化,手套是刘四用过的,又是她用,后来崔衣有自己的,她现在又摸出来用了。
风刮过耳边,有些痒,她听见走在前面的崔衣喊她。
崔衣说:“还有几里路便能进城,晚上要不要去高榷塔喝酒?”
如悄又拒绝了。
脑海里闪过许多理由,差点说服了自己,再想想,应该还是因为自己不喜欢“酒”这样东西。
“你老师不许你喝?”崔衣问她。
如悄因为要掌车,又把自己裹成了一颗粽子,眼睛眨了眨,明明没有说话,崔衣却能从她的神色里看出一丝被管束的顺从意味。
崔衣笑。
“这么喜欢他?”
“不是!”
如悄别过脸,这么多年,还是有人第一次这样问她。
她便嗓音迟迟地将自己在心中组织过无数次的解释说出口。
“太傅乃君子,待我这样的人也极好,我能读书明理,便是因为常常谨记他的教导……”
崔衣又笑了,仰头时差点错过了路树梢上被人留下的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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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下雪了。
如悄不常离开长安,但眼前的城门上下的守卫多了不止一倍,这并不常见。
进城的车队都排了很远。
她踮起脚看了看。
颇大的马车天然隔开了她与人群的距离,只是肩膀被崔衣抵着。
“绝对不会是专门来堵我们的,现在转头就走反而不妥。”
她垂眸告诉自己,不要胆怯,不要胆怯,也是安抚自己。
手却本能地攥紧缰绳。
身旁忽然有人夺走她捏住的文牒,她骤然抬眸。
通红的眼和他对视。
崔衣在她耳畔沉声:“看见了吗,妇孺幼儿只是看一眼就放了,他们抓的人应该是男性,而且是青年人,我在你后面入城,你说你独行即可。”
看她点头时睫毛一抖一抖的。
男人将文牒还给了她,回到了之前本就放慢了半步的位置。
那只受伤了的马见他回来,拿头拱了拱他。
崔衣有些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