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灵月在廊下坐下,接过青禾递来的茶,抿了一口,说这茶不错,西湖的水确实比京城的好。陆照看着她们俩,忽然说你们先喝茶,锅里的汤快好了。她转身走进厨房,灶台上热气氤氲,山药排骨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她拿起勺子搅了搅,听见廊下传来青禾和灵月低低的笑声,不知说了什么有趣的事。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样一个秋天的傍晚,她走进重华宫,看见青禾和灵月并肩坐在廊下,桂花落了她们满头满肩。那时候她们都还年轻。如今灵月鬓边也有了白发,青禾病着,她也老了。可此刻站在这里,闻着桂花香,听着廊下传来的笑声,这辈子最好的时光不过就是这些寻常的、温暖的、与她们在一起的黄昏。
她端着汤从厨房里走出来时,暮色已渐浓。她在桌上摆好碗筷,给青禾盛了一碗汤,给灵月斟了一杯桂花酒。三个人围坐在院中那棵桂花树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说起曦儿小时候拔了灵月的兰花被罚站墙角,不由得哈哈大笑。
灵月说她不走了,青禾说后院那间空房正好,推开窗就能看见桂花。灵月问她们打算在这里住多久。陆照看了青禾一眼,说她们打算一直住下去。灵月说那她就在这里陪她们一直住下去。青禾端起酒杯,说那就一言为定。三只杯盏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住了几日,灵月便摸清了这宅子的作息。陆照每日天不亮就起来,先给青禾煎药,再去院子里侍弄那些药草,然后去镇上买菜,回来做午饭,午后陪青禾小憩片刻,傍晚再扶着青禾去湖边散步。堂堂前女帝,如今最大的烦恼是隔壁张婶的桂花糕做得比她好,以及青禾种的草药她总是分不清哪棵是药哪棵是草。
这日午后,陆照在厨房里忙活了一阵,端着一碟刚蒸好的桂花糕出来,却见青禾和灵月并肩坐在廊下,头挨着头,正低声说着什么。青禾说了句什么,灵月便掩着嘴笑,肩膀一抖一抖的。陆照端着碟子走过去,把桂花糕放在竹几上,狐疑地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
“你们姐妹俩又在说什么悄悄话?”
灵月抬起头,眼角还带着笑痕,一本正经地说:“在编排你呢。”
“编排我?我有什么好编排的。”陆照挑眉。
青禾伸手拉住灵月的袖子,往她身边靠了靠,慢条斯理地开口:“可不是编排你。你这个人,平时张扬惯了,欺负我笨口拙舌说不过你。现在灵月来了,我总算有个帮手了。灵月,你帮我好好怼她,看她还能嚣张不。”
灵月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说:“放心,她那些招数我都见过。以前在朝堂上她是陛下,我得让着她,如今在这小院里,我可是不怕她呢。”
陆照站在廊下,看着面前两个统一战线的女人,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前女帝的地位岌岌可危。她看看青禾,又看看灵月,见两人都似笑非笑地望着她,显然是早就串通好了的。
“好哇,”她将擦手的布巾往肩上一搭,“现在有帮手了,了不起了。我惹不起还躲不起吗?我干活去了。”说完转身就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指着那碟桂花糕,“那糕是我刚蒸的,你们少吃点,给我留两块。”
青禾和灵月对视一眼,同时笑出了声。那笑声穿过院子里那棵桂花树,随风飘得很远很远。
再后来的事便没有人知道了。只是有去西湖的游人回来说,在栖霞岭下见过三个气度不凡的妇人,在桂花树下喝茶,一坐便是一下午。有人说看见她们沿着湖边散步,有人看见她们在院子里种草药,还有人说每年秋天桂花开了的时候总能听见那宅子里传出笑声。也有人说是两个,也有人说是三个。究竟如何,谁也说不清。反正桂花年年开,那宅子也年年有人住,烟雨朦胧里偶尔能看见廊下有人影晃动,便当是她们还在那里,一直住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