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千里寻来烟雨处,三人同赏迟桂花
陆照带着青禾离开了京城,一路向南。
马车辘辘驶出城门,京城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模糊。陆照替青禾拢好膝上的毯子,问她临走前给灵月留的那封信里写了什么。
青禾靠在软枕上,闻言弯起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你这么聪明,自己猜。”
陆照挑了挑眉,说她怎么猜得着,她们这些学医的心思最深,谁知道是不是留了什么锦囊妙计。青禾慢条斯理地说锦囊妙计自然是有的,但不能告诉她,告诉了她就不灵了。陆照看着她那副卖关子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说行,她不问了,反正问了也是白问。
青禾笑着摇了摇头,掀起车帘往后望了一眼。那座她住了大半辈子的皇城已经化作天边一团模糊的灰影,巍峨的宫阙,熟悉的街巷,宫里那棵桂花树,都随着马车的前行一点一点地退向远方。她没有不舍,只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坐着马车,跟着一个女扮男装的少年将军从北疆一路颠簸回京城。那时候她们都还年轻,不知道前路有多少风霜刀剑,只知道两个人在一起,什么都不怕。如今她们都老了,她还是不怕,因为她们再不会分开。
马车一路向南,走走停停。青禾身子弱,受不得长途颠簸,陆照便不赶路,每到一处小镇便停下来歇几日,等青禾精神好些了再上路。她们在沿途的小镇上看过落日,在不知名的溪边洗过草药,在客栈里并肩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我以前打仗时也住过这种客栈。”陆照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头顶那盏摇摇晃晃的油灯,“那时候满脑子都是军报和舆图,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和你一起躺在这里听雨。”
青禾侧过身看着她,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笑:“你那时候也不会想这些。你那时候满脑子都是怎么把我藏好,和别让人发现你是个女的。”
陆照笑了一声,将她往怀里揽了揽。青禾的头发蹭着她的下颌,带着淡淡的草药香,那是她闻了大半辈子的味道。窗外的雨声渐渐密了,两个人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躺着,听着雨,听着彼此的呼吸。
她们在江南走了许久,终于在一个秋日的傍晚,在西湖边的栖霞岭下觅得了一处宅子。
宅子不大,白墙黛瓦,推窗便见湖光山色。后院有一片空地,青禾说想种些药草,陆照便挽起袖子亲自翻土、筑畦、播种。她做这些事时手脚利落,比朝堂上批折子还认真,只是偶尔会把药草当成野草拔了。青禾便坐在廊下的竹椅上,笑着拍她的手背:“你这是帮倒忙。”
陆照头也不抬:“我以前统领千军万马,现在连几棵草都分不清,传出去怕是没人信。”
“那是因为你的千军万马都会自己报名字。”青禾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草不会。”
陆照抬起头,正要说什么,看见夕阳落在青禾身上,将她的侧脸染成了暖金色。她的眼角也有了些许的纹路,但那双眼睛依旧是清澈的、温和的,与许多年前在药庐里替她包扎伤口时一模一样。
青禾的精神头竟比在京城时好了许多,每日在院子里侍弄她的草药,陆照便在一旁替她浇水,有时去镇上买菜,有时陪她沿着湖边散步。夕阳落在两个人肩头,将她们的影子投在湖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晃动。有一回她们在湖边遇见一对年轻的小夫妻,两人有说有笑地从她们身边走过。青禾目送着那对夫妻走远,忽然开口:“照儿,你后悔吗?”
陆照侧过头看她:“后悔什么?”
“后悔为了我放弃了皇位。”
陆照没有立刻回答,她弯下腰从地上拾起一颗被湖水冲刷得圆润光滑的鹅卵石,放在掌心里掂了掂,然后说你还记不记得在磨鱼口,她用金针把血渡进她体内时说了什么。青禾没有说话。陆照将那颗鹅卵石递到她手里,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说你的血流在我体内,我甩不掉你了。我从没想过要甩掉你。没有孩子,我有曦儿,没有皇位,我有你。这辈子我做过的最对的事,不是坐上那把龙椅,是当年在苍梧山上没有躲开你替我包扎伤口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