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正蹲在地上捡方才溅落的药渣,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她没有抬头,声音平平稳稳:“怎么忽然想起收拾那个?”
“那院子空着也是空着,收拾出来,以后你若是想去山里住几日,也有个落脚的地方。”陆照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但目光落在青禾低垂的侧脸上时,那双素来沉静如深潭的眼睛里有一种只有青禾能读懂的东西,是把钥匙交到她手上,等她来决定。她在说:地方我准备好了,去不去,随你。什么时候去,也随你。
青禾对上那双眼睛,心跳猛地快了好几拍。她低下头继续捡药渣,声音依旧平平稳稳:“好。改天我去看看。”
陆照走后,青禾靠着药柜站了好一会儿,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脸颊微微发烫。她当然听懂了陆照的意思,那座院子,是给她们准备的。她花了两天时间想好措辞,在晚饭时搁下筷子:“娘,我听说南山水月庵的菩萨很灵验。这些天在家里闷得慌,想去进香祈福,正好出去散散心。”周氏正夹菜的手微微一顿,看了女儿一眼,注意到女儿说这话时耳根有一抹极淡的红,但面上却装得若无其事。她没有点破,只是点了点头,说也好,让小红陪着你去,早去早回。青禾垂下眼睫,轻轻“嗯”了一声,端起碗继续吃饭,心跳却依旧快得像擂鼓,连米饭嚼在嘴里都尝不出味道。
水月庵的香火不算旺盛,胜在清幽僻静。青禾头一回去时,在佛前跪了一会儿,便对小红说:“我要去后山竹林走走,见一个故人,约一个时辰。你替我在庵里守着,别让旁人到后山来。”小红虽然觉得有些奇怪,小姐在水月庵哪有什么故人,莫非是去见表少爷?她便也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说知道了,便在山门外的石阶上坐下来。
青禾独自穿过竹林,心跳随着脚步越来越快。一个时辰,她在心里算好了,除去来回脚程,能在别院里待的时间不过半个多时辰。脚下的竹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午后的阳光从竹叶缝隙间漏下来,在她湖绿色的衫子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不知道那院子到底是什么模样,也不知道陆照会不会来,她只是让人递了个口信,没有收到回音。万一她没空呢?万一她在兵部议事走不开呢?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替她想借口,拐过最后一个弯,看见竹林深处露出一角青瓦白墙,院门虚掩着,门前的银杏树下站着一个穿月白长衫的人。满地金黄的银杏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她的心忽然就落回了原处,所有的不安、焦虑、患得患失,在看到那个身影的一瞬间全部烟消云散。
陆照转过身来,两个人隔着满地金黄的银杏叶互相看着。然后青禾笑了,压了好些天终于松了一口气的笑,眼睛弯弯,嘴角微翘。她走过去,被陆照拉进了院子。院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院子里果然种了几株胡杨苗,蔫头耷脑地立在墙角,显然水土不服。青禾还没来得及笑那几株苗,就被陆照抵在了门板上。
“只有半个多时辰。”青禾把脸埋在她的胸口,闻着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这些日子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了原处。陆照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声音有些低哑:“够了。”
此后每逢初一十五,青禾便去水月庵进香。每次都是她让人给陆照递口信,陆照便挤出半日来别院与她相会。
时间总是太短,每次告别时青禾都笑着说下次要跟小红说两个时辰,陆照便极淡地弯一下嘴角,站在银杏树下目送她穿过竹林,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竹影深处,才转身回城,继续投入那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某日,太子赵瑾出城狩猎,他带了一队东宫侍卫,声势浩大,猎场就选在南山北麓。太子骑着一匹栗色骏马,张弓搭箭,追着一只白狐进了密林深处。那只狐狸灵活得很,左窜右跳,把他的坐骑引到了一处半山腰的竹林边缘。他在马上远远看见竹林深处露出一角青瓦白墙,便问随从那是什么地方。随从查过后回报说是陆家的一处旧宅,荒废多年,最近才重新修葺了。太子听到“陆家”二字,眉头微微一动,策马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