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太溪谷青莲道尊。
他并未看向谢斩慈,也未理会台下因他现身而骤然低下去的声浪,只抬手虚虚一拂。一股精纯柔和、生机磅礴的乙木灵气便将檀鸾周身笼罩,托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形。
旋即,他那双被青布遮蔽了的眼眸,转向了谢斩慈。
“谢斩慈。”青莲道尊缓缓开口,叫出他的名字,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枪意纯粹,不滞于形,不固于法,能领悟生机发轫、雷霆化雨之妙,寓生发于杀伐,你较之昔年太溪谷中,颇有进境了。”
谢斩慈心神微震,面上却未显露分毫,只对着青莲道尊,持枪抱拳,躬身一礼,姿态恭谨却不卑微,道:“多谢道尊。”
“你能战至此处,心性实力,已足堪匹配此届大比最终决战。”青莲道尊的声音依旧平淡,却仿佛为谢斩慈今日之战、乃至之前所有战斗,做了一个来自当世顶尖大能的官方定论。
“望你戒骄戒躁,于后日决战,亦能令本座再开眼界。”言罢,他袖袍微拂,一道柔和的青光亮起,裹住他与檀鸾二人。
青光如莲瓣合拢,下一刻,两人身影便自雨幕笼罩的擂台之上消失无踪,唯余淡淡草木清气,混着雨水的微腥,缓缓飘散。
谢斩慈保持着抱拳躬身的姿势,直至那青光彻底消散,方才缓缓直起身。
擂台上空空荡荡,只余他一人独立雨中。他丹田内灵力已然消耗一空,无法阻隔这场雨,打湿的玄衣贴在身上,带来清晰的凉意,而胸腔之中,却有一股灼热缓缓流淌开来。
青莲道尊此言,看似只是寻常长辈对后进修士的勉励,但唯有他才知道,这句话背后的分量何其之重,甚至可视为一种隐晦的认可与期待。
这认可或许仍有保留,但比起从前将他驱离太溪谷时冰冷的言语,已然是天壤之别。
他收起白龙骨枪,转身,步履沉稳地走下擂台,人群无声分开一条道路,但他目不斜视,只沿着那分开的人群,向前。
便在此时,一道目光,如实质般凝定在他身上。
谢斩慈脚步微顿,抬眼望去。
岳峙渊站在人群之中,雨丝落至她身边半寸,便似被一道无形的力场扭曲、绕开,无法沾湿她半缕一丝不苟盘着的墨发和那身玄色简装的片缕衣角。
她的目光沉静而专注,越过雨幕,与谢斩慈的视线笔直地撞在一处。
那目光中没有惊讶,没有轻视,亦无多余的审视,只有一片澄澈的、近乎纯粹的认可,以及在那认可深处,灼灼燃烧、毫不掩饰的盎然战意。
仿佛在说:你来了,很好。我等你,很久了。
谢斩慈迎着她的目光,脸上并无笑意,也无挑衅,只同样平静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像是一种无声的确认,也像是最终战书交换前的致意。
两人视线交错不过瞬息,便各自移开,岳峙渊回的是散修盟总舵,背影很快消失在来往的修士人群中。谢斩慈也收回目光,继续迈步,走向云笈书院弟子聚集的区域。
方才那一瞬的交汇,已被不少人看在眼里,空气中无形的紧绷感,似乎比这山间的雨幕更加浓重了。
回揽星轩的路上,书院弟子看他的目光亦是多有不同,敬畏、惊叹、与有荣焉,种种情绪交织,却无人贸然上前打扰。
谢斩慈丹田内灵力几近干涸,经脉也因高强度的攻防转换而隐隐作痛,与檀鸾一战,看似不见血腥,实则神识与心力的消耗,远超以往任何一场硬撼。
他皱眉深思间,一时竟和书院众弟子拉开不远距离。
“恭喜客卿,如愿跻身决赛。如何,本公子这卦象,可还准么?”带笑的声音自身侧响起,陆观爻不知何时已踱步过来,合拢折扇在他肩上轻拍一下,将水汽尽数驱散。
谢斩慈微微侧过脸,看向陆观爻,没有接他关于卦象的话头,而是直接问道:“公子神通广大,算无遗策,不过我有一事不明,还望解惑。”
“哦,何事能让客卿这般挂怀?”陆观爻挑眉,压低了声音,显然亦是料到谢斩慈接下来的问题并不好回答。
“公子既然能算对阵,缘何十六进八那轮抽签,主动选了岳峙渊为对手。”谢斩慈语气平直,“昨日池道友也说公子自讨苦吃,想必不是空穴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