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衣着简素,但腰间悬着缀着一枚雕成莲花状的青玉佩,正散发着极其柔和纯净的微光,照亮他周身尺许范围,与周遭的破败映照得有些格格不入,显然不是凡物。
他身后半步,跟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似是护卫,同样身着青衣,面容普通,但眼神锐利如鹰,气息沉凝,远非镇上那些散修可比。
“少主,此地污秽,不宜久留。”那护卫男子开口劝阻,“我们擅自偏离路线,在这三川口停留,若被谷主知晓,恐有责罚。”
少年修士轻叹一声,道:“我知道,可只是途经此地,就听闻疫病竟已蔓延至这等偏远小镇,心中难安。既遇见了,总要看看情况。太溪谷济世之训,不敢或忘。”
太溪谷。
谢斩慈心中一震,这少年竟然是太溪谷的人,且看护卫称他为“少主”,恐怕在谷中地位不低。
“少主仁心,但此地疫病蹊跷,恐非寻常瘴疠。谷中既已遣了外门弟子前往望川城,我们实在不必在此涉险。”护卫语气依旧坚持,“况且,我们此行是奉师命前往莘阳州,应丹阳剑宫之邀,事关重大,耽误不得。”
少年缓步向前,指尖轻抚腰间莲佩,微光随之流转,如水波般漾开一缕清冽气息:“我何尝不知丹阳剑宫来信兹事体大,师尊亦是颇为重视。”
他微微蹙眉,目光扫过黑沉沉的河面和对岸零星的、如鬼火般的疠所灯火,叹道:“可若我在这镇内哪怕坐诊半日,也能救下百条性命。”
这话说得颇为托大,但少年神情严肃,眼神清朗,毫无半分骄矜之色。
谢斩慈屏住呼吸,他不知自己此时该作何反应,是逃跑,还是继续隐藏,二人周围灵光氤氲,显然是修为高深,自己难以轻易避过他们的耳目。
就在他犹豫的这一瞬,子时到了。
更声未闻,但那源自灵魂深处、刻入骨髓的冰冷灼痛,毫无征兆地、轰然爆发。
谢斩慈闷哼一声,身体猛地剧颤,死死咬住的牙关间渗出血丝。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凶猛、更迫不及待的苍白火焰,如同挣脱牢笼的凶兽,自他胸腹间狂暴地窜起,瞬间将他吞没!
谢斩慈的思维在极致痛苦中,却依旧保持着可怕的清醒。
不能暴露!在这等修为高深、显然来自正统大派的修士眼前,在这诡异的白火焚身状态下暴露,后果不堪设想!被当做妖邪诛杀,或是被擒下研究,都只有死路一条!
念头只在电光石火间。苍白火焰疯狂灼烧着他的躯体,带来足以令人魂飞魄散的痛苦,却也激发了他骨髓里最后一丝求生的狠戾。
思及此,他用尽此刻能调动的全部力气,朝着下方冰冷浑浊的河水,纵身一跃。
那苍白的火焰在接触河水的瞬间,发出“嗤”的一声轻响。
大量白气蒸腾,火焰似乎黯淡、挣扎了一瞬,但并未立刻熄灭,反而像是被激怒般,缠绕着水下那道下沉的身影,将周围冰冷的河水都映照出一片诡异的、扩散的苍白。
痛,无休止的、源自每一寸血肉骨髓的焚烧之痛,是谢斩慈所能感受到的,此刻唯一真实的存在。
冰冷的水流冲刷着伤口,带来另一种尖锐的刺激,与火焰的内焚形成残酷的拉锯。
他在水中失去了挣扎的力气,渐渐下沉,向着河底更深的黑暗缓缓沉落。
就在他意识行将涣散的边缘,一点清冽的青光,穿透了水波的扭曲与苍白火焰的遮蔽,落在他紧闭的眼睑上。
痛楚并未消失,但那种源自火焰本身的、仿佛要将他从内到外彻底焚尽的酷烈之意,被这股外来的清冽力量强行压制、隔绝了大半。
谢斩慈猛地睁开眼。
隔着晃动的水波与即将消散的惨白余烬,他看见了一道俯临水面的身影。
岸上,那太溪谷的少年修士不知何时已来到水边,他半蹲于地,右手并指虚点水面。
他的指尖萦绕着与腰间莲佩同源的、纯净柔和的青色光华,正丝丝缕缕没入水中,精准地笼罩在谢斩慈身上。
他身后的护卫如临大敌,横跨一步挡在少年侧前方,一手按在腰间佩剑上,目光如电,死死锁定了水下的谢斩慈,周身气息含而不发,却已让周围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少年却对护卫的紧张置若罔闻,那股柔和却沛然的力量恍若一拢春风,将他从无边的、阴暗冰冷的河水中轻轻托起,带至河滩之上。
谢斩慈躺在冰冷的鹅卵石上,浑身湿透,单薄的旧衣紧贴身体,更显得瘦骨嶙峋。
他的上衣衣扣解开,裸露在外的皮肤,新旧伤疤交错,最新被苍白火焰灼烧过的地方一片可怕的焦黑与鲜红糜烂。
左臂上包扎的布条早已不知所踪,露出下方依旧狰狞的齿痕与烫烙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