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时刚想拒绝，然而还没等他开口，一抹橘色的影子以极快的速度从他的余光里划过去，紧接着化妆间里就响起周弋的痛呼声。
“对不起对不起，周老师对不起。”小鱼忙上前道歉，“伤得严重吗？”
贺时也从座位上站起来，看向周易的手。
只见他左手手背上被抓出三道鲜红的血道子，又细又长，斜着贯穿整个手面，那深度，像是用刀划出来的一样，皮肉外翻，正汩汩地往外冒着血。
“实在是不好意思周老师，我让司机送你去医院。”贺时安排道，“小鱼，你带周老师去医院打疫苗。”
小鱼带着周弋去医院了，贺时让化妆师也出去，然后关上了化妆间的门。
程奇奇从地面一跃而起，轻巧地落在化妆桌的空白区域，冲着贺时歪了歪头。
“喵。”
贺时看了他几秒，然后特别无奈地笑了一下。
他坐回椅子上，捏着程奇奇的耳朵扯了扯:“这才是你来这里的真正目的对吧？”
“喵。”
“你可真是……”他想起什么，笑意又深了一些。
“你抓他的那几道伤口，应该只是普通的抓伤吧？”贺时跟程奇奇确认，“是的话就喵一声，不是就喵两声。”
“喵。”
贺时松了口气，说:“他确实挺讨厌的，但也没犯什么不可饶恕的大罪。稍微让他吃点苦头就可以了，不能太过分知道吗？”
“喵。”程奇奇跳到了贺时腿上，用脸蹭了蹭他的手臂。
贺时叹了口气，戴上帽子跟口罩，抱起他出了门。
“今天小鱼不在，我才抱你的。”他说，“别让程无碍知道，不然吃苦头的是你。”
“喵喵。”
……
周弋后来又来找过贺时两次，程奇奇在剧组所有人面前都非常乖，唯独见了他就要发脾气抓人。
接连两次险些又被抓之后，周弋再见程奇奇就开始躲着走了。
后来也没再来说要跟贺时解除误会。
电影取景地在大西北。
这天贺时有了半天假期，就让小鱼提前租了辆越野车停在剧组。
下戏之后小鱼抱着程奇奇在前面吸引注意力，贺时换了新装束，悄悄从另一个没人蹲守的出口上了越野车。
车子穿过千亩梨林，百年古梨树连片盛放，像是冬日的暴雪未曾融化 ，架在枝头，连成云海。
出了梨林便是荒山，山脉绵延六七十公里。赭红、土黄、青灰，像是国画的取色池。山脊带着褶皱，由千万年风沙侵蚀而成，苍凉而悲壮。
越野车一路向前，一直开到黄昏。
贺时把车停在国道旁边的荒地上，坐上车顶，感受了一下荒野上干燥微凉的晚风。
然后拿出手机，拨通了程无碍的电话。
“贺时。”
“程无碍，隔很远的距离也能感知到我在哪儿吗？”
过了几秒钟，程无碍说:“可以。”
“那换舍呢？”贺时说，“学长说我们的灵魂是可以互换的，隔着一千多公里，也可以互换吗？”
程无碍说:“我可以试试。”
“我要怎么做？”贺时问。
“什么都不用做。”程无碍说，“放轻松。”
贺时说好:“你可以开始了。”
两人的肉体被一千四百多公里的距离分隔在两地，但几次呼吸的时间，他们的灵魂离开了自己的躯壳，进入了对方的身体。
贺时睁开眼，程无碍看见了一望无际的荒凉戈壁，云海低得仿佛伸手就能触碰到，他浸在被染成药酒色的空气里。
巨大扁平的火球悬在微微起伏的地平线上方，核心是浓郁的橘红，向外依次晕开橙黄、桃粉、淡紫、蔚蓝……然后一切颜色都慢慢变暗，立在公路旁边的路牌变成了方块型的剪影。
……
程无碍在贺时的身体里待了十分钟，用贺时的眼睛，再会了十年前那场日落。
……
电话还通着。
贺时抬手，摸到了脸颊上半干的泪痕。
“程无碍，流泪是因为觉得很幸福吗？”
“……是……”
“我也很幸福。”贺时说，“因为我再一次切实地感受到，我们真的是连在一起的。我是你的，你也是我的。”
“我是自由的，所以程无碍，你也是自由的。”
“是。”程无碍说，“我是你的。贺时，你也是我的。”
“我很感谢，你是我的。”
这个月阳历倒数第四天。
晚上十点，明亮皎洁的圆月高悬于夜空。
程无碍站在天青峰峰顶的小院里，立在那一片绽放的芍药花旁边，接到了贺时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