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棠出了太子府,脸上还烫着,想到自己明日就要去城外军营任职,又想到这职位多多少少也有裴峻活动的功劳,心里就有点乱。
她之前说和离,有一时激愤的作用,静下心来细想也是认真的。她知道他不会同意,做好了纠缠的准备,毕竟那个人心眼很小,一个林逢时就吃了这么久的干醋,她要和离,他还不得气炸。
她可以毫无留恋,前提是长平侯府好好的,他依然走他平步青云的路,那才是真的一别两宽,各自安好;而不是像现在,树倒猢狲散,他又是那个样子,府里那些下人,她都不止一次听到‘残废’‘毁了’之类的话,他若是听见,怎么受得了?
梅棠这才发现,她对裴峻很是怜惜,至少不愿意在他整个处于低谷的时候离开他,偏生裴峻不知哪根筋儿不对,竟然要和离,一次比一次紧迫,行动快速。
这日她回到家,他坐在桌前,房屋逼仄,连个花园都没有,他也只好整日待在房间里了。梅棠走进去在他身边坐下,正说要不带他出去走走,余光瞥见桌上的纸笺,正是她之前置之不理的和离书,“你把这个找出来干什么?”
“明日,你叫人送去官府备案。”
梅棠瞪他一眼,反应过来他看不见,正要拒绝,又想到特殊时候何必为这点小事争论,她可是刚刚受了他的好处,就当哄他开心吧,便道:“知道了。”她起身出去准备沐浴。
独自一人坐在桌前的裴峻呢喃道:“好得很。”将桌上的纸笺狠狠攥在手心,嘴边的笑若有若无,一双寒潭般的眼睛酝酿着能把人撕裂的风暴,“我说过,只有一次机会,梅花儿,你可一定要狠得下心。”
太子说龙武军有很多边军,果然如此,梅棠一去就碰到好几个朔州人,连定襄人也有,大家一见她,便纷纷表示要加入右军,以后统归梅家军旗下,梅棠也更愿意跟自己熟悉的人并肩作战。因她初来乍到,又是个女子,虽是太子举荐,到底不如其他都统得人心,而且其他兵丁也喜欢找老乡,转一圈下来,右军人最少。
梅棠安之若素,神策府归太子统领,五军直接向他负责,其他人都是同僚,处得好就处,处不好就找能处好的处。
这可比她刚嫁入侯府时简单多了。
家世不好,上面两层婆婆要伺候,世子妃绵里藏针,孙嘉柔虎视眈眈,随便一个体面的姨娘都能踩她一脚,身为小媳妇敢说什么?还不是熬过来了。回军营对她而言就像是回家,这里以德服人,比德行更重量的是拳头,她一身功夫在只有女人的后宅无丝毫用武之地,可只要离开后宅,哪里都能容身。
梅棠难得对自己有信心,又盘算着将朔州练兵那一套整改一下拿来用,不懂的事情也可以跟父亲请教。在军营里听了一上午安排,又回城去神策府见太子,太子不在,但是常远在,两人寒暄了几句,常远说当初陪太子巡边的好几个人都听说她高升,要送礼祝贺,梅棠便约定得闲请他们吃饭。
回到裴家,万没想到迎接她的是一整个人仰马翻的场景,看下人出入的源头,还是她居住的西跨院出了问题。梅棠快步往后面去,梨香等在门前,两眼里包着泪,一副吓坏的模样。
“发生了什么事情,别着急,慢慢说。”
“今儿奶奶一出门,四爷就吩咐我去叫李吉,该施针了,我们套车去找冯大夫,结果,结果……”结果刚从冯大夫家里出来,就在一条小巷子遭遇了意外,一个衣衫褴褛乞丐模样的人突然冲向马车,手上举着一把破旧的斧头,一斧下去劈伤了车夫,直奔马车里面,幸好李吉当时反应快踢了那人一脚,可对方还是伤到了四爷。
梨香想起四爷那血淋淋的伤口依然后怕地发抖,只差一点点,就真的只差一点点就劈到脖子了,“我听那个人说,是四爷害他至此,找不到太子,做鬼也要拉着四爷陪葬。”
梅棠深吸口气,进到里面,看到躺在床上苍白如纸的裴峻时,整个心都凉透了,她不过离开几个时辰,他又伤的惨不忍睹。
冯大夫也看向那尊贵的前侯府四公子,也不知惹到了哪路游神,运气真够背的,洗完满手的血迹,将刀具跟针具都收起来,“本来就气血两亏得仔细将养,今儿又是大出血,伤口缝好了也不能掉以轻心。这三日恐怕会发高热,注意降温,熬过去就好了。”
若熬不过去呢?梅棠默默在床前蹲下,用打湿的帕子帮他擦额头的冷汗。
孙夫人来看了一回,又叹又哭。梅棠才知找裴峻报仇的是康王府里逃脱在外的赵祥,都以为他早就逃出京城了,没想到这人混迹在乞丐中伺机报复,先是蹲了太子许久,太子出入仪仗人山人海,没有机会,才把主意打到裴峻身上,伤人之后被李吉跟车夫合伙扭住,送入了官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