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这一天晚上孙夫人就‘病’了,风邪入体,又犯了头疼的老毛病,府里的姑娘们结伴来看望,几个媳妇也不得不在床前侍病,喂药擦洗,按摩捶腿,孙夫人小小的寝室,乌泱泱站了一地的人。
梅棠捧着热帕子,卫宝月端着盆,床前世子妃亲自给婆婆喂药。孙夫人病中心情不畅,一下嫌药热了,一下又冷了,不是药太苦了,就是蜜饯太酸了,眼见世子妃脸上的笑容快维持不下去,孙夫人病怏怏靠着道:“我也知道世子妃嫌我不是正经婆婆,伺候我恐怕心里多有怨气,我看你还是回去算了,省的在这里我用着心里不安,更添病症。”
世子妃诚惶诚恐,再多不满也不敢表现出来,忙道:“太太这是哪里话,媳妇伺候婆婆天经地义,只要您能好,我就是晚上在这里守夜也是愿意的。就是怕媳妇粗笨,到底没丫头们惯了手的。”
也只有这种时候,孙夫人才能出一口平时被世子妃欺压的恶气,奈何这个法子不能多用,一回两回折腾媳妇老太太睁只眼闭只眼,次数多了给人知道,她也怕自己留个恶婆婆的名声,不过,横竖此刻心里是舒坦的。不但孙夫人心里舒坦,坐在床边捧着痰盂的三奶奶曹兰亭也痛快,若说这府里除了孙夫人最恨世子妃之外还有谁,非她莫属,凭什么都是前头侯夫人生的,世子夫妇要风要雨,无所不能,他们三房跟在屁股后面连口剩的都没有?
老天不公,老太太也不公,所以只要世子妃倒霉吃瘪她就高兴,对孙夫人笑道:“别说大嫂愿意守着您,媳妇也愿意,就是怕太太嫌我不如世子妃伶俐,您瞧世子妃,偌大一个家多么井井有条,谁不交口夸赞,别说在这里做什么,就是陪着太太说说话,心里也是舒坦的。”
孙夫人笑了,“不是我说,你们几个妯娌,还真就数世子妃说话叫我舒坦。”
因为这句话,世子妃也不好走了,早上过来探病,一直到中午才离去,忙了一天府里的事情,晚上刚要吃饭,清辉院又来人请她过去,憋着一肚子火气,面对孙夫人还要言笑晏晏,孙夫人分明不高兴看见这个媳妇,为了折腾人,还非要叫人伺候。
总算世子妃也不是个笨的,由着孙夫人摆布了两天,第三天刚过去,外头回事的媳妇便来了好几个,聚在孙夫人院子里等着世子妃裁度,又有世子妃两岁的女儿裴永仪不舒服,被奶母抱着过来要找母亲。
清辉院叽叽喳喳,热闹的不行。
孙夫人再不放人,有理变没理,又不甘心就这么给世子妃躲过去,隔了一晚上‘病情加重’,把吃的药全吐了,再喂也吃不进去,整个院子人仰马翻,闹得所有人都不安宁。世子妃这才开窍,这一日午间去看望裴芷,发现四妹妹屋里不少东西都老旧了,于是雷厉风行清一色都给换了新的,连窗纱也没漏过,孙夫人看上的那架宝檀镶玉的围屏赫然就在其中,孙夫人的病情在彼此的心照不宣中缓缓稳定下来。
媳妇们也不用一日三次往清辉院跑了,卫宝月第一个松口气,她这些天日日过来,又挂心儿子,可是累的够呛,不免嘀咕,“真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梅棠看她眼睛下挂着青黑,面色疲惫,想必是没睡好,对比之下,她倒有点心虚起来,虽然头两日她也在,不过等孙夫人喝完药,裴蔷就跟孙夫人撒娇,说是听说四嫂会些上京没有的新鲜精巧花样,想叫四嫂给她描几样枕头被面,将梅棠叫走了。
后面两日裴峻因为要开学,看望过母亲,走的时候看梅棠愣在人群当中,对她道:“我那方眉纹歙石砚原先放在书房屉子里的,你上次收拾东西给我放哪里去了?还有两件大毛衣裳,一件羽缎鹤氅,一并收拾出来我好带进学里,免得要用了才回来找。”
梅棠本来也不是孙夫人想整治的目标,儿子又正需要媳妇,就叫梅棠回去打点东西要紧,后面也不必日日过去,所以那几天数梅棠最轻松。
她还记得那天跟裴峻一起回青松院,立秋之后天气一日冷似一日,有些怕冷的已经穿上轻夹袄的衣裳,裴峻青春年少,那天穿了一身月白云纹缎面的新袍子,很是素净清淡,袍脚一只展翅的白鹤画龙点睛,粉底白靴轻盈,漆黑的眉眼含笑,走到院子里没人的时候转过来倒着走,嘲笑她道:“怎么那么笨,我这么大个借口在这里,也不知道利用?这么大的院子,一日跑三次,你不嫌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