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永廉眼睛亮亮,满眼渴望却仰头看自己的母亲,卫宝月怜爱地摸摸儿子的脸,柔声道:“四婶给你就收着吧,不过要谢谢四婶。”
这孩子被卫宝月教得很好,声音小小的说了谢,梅棠摸摸他的脸,说起来她不受婆婆待见,好像府里没这个人似的,其实二爷裴峪跟二奶奶卫宝月才真是处在夹缝中的人。
裴峪的生母王姨娘比侯爷大八岁,今年都快六十了,侯爷多少年都不进她屋子,年轻的时候手里又没积攒下什么东西。裴峪才智平平,存在感低又不会来事,以前还出去任些师爷、幕府做些事情,又做不出什么成绩,在家里闲了几年,直到去年找到门路进了一家书院教书,手里也没多少积蓄,卫宝月跟丈夫如出一辙的脾性,常年夹在孙夫人跟王姨娘两个婆婆之间,左支右绌的,手里有点钱都被王姨娘抠去,哪有多余的银钱哄儿子。
连家里这样的宴会位置都在远离老太太的最末席,好在她也是个不争不抢的,只一心守着儿子。
刚送来的稻花鱼很新鲜,做法也丰富,清蒸、红烧,香酥炸鱼、酸菜鱼片,梅棠先夹了一块酸菜鱼片,果然新鲜爽口,肉质滑嫩,又舀了小半碗清白的鱼汤,鲜香异常。主桌上孙夫人跟世子妃恭维着老太太,都想哄老人家开怀,多吃几口,便宜了梅棠她们自在地在下面大快朵颐,除了这些常规的做法,有一道鱼丸最受欢迎,端上桌很快就被分完了。
卫宝月舀了小半碗给儿子吃了,没吃够想再要点,已经没有了,梅棠的还没动过,便给小永廉吃了,这小家伙确如他母亲所说很爱吃鱼,吃完了还想吃,听没有了,眼睛里很快蓄起一包泪,卫宝月正哄着,她婆婆王姨娘端着一小碗鱼丸来,哄好了孙子,又恨铁不成钢地瞪儿媳,“早叫你多往老太太跟前走动走动,今天这样的日子,若跟老太太一桌,廉儿想吃多少丸子没有?哪用巴巴的几个人分这么点,你就是一贯不争气,也不想想,你倒是穷日子苦日子都能过,廉儿这么小,凭什么就比别人低一等?”
眼睛往桌上一扫,见都是些草鱼、鲫鱼,意有所指道:“多刺的、没做好的就给咱们放在跟前,鲜亮的、好吃的就是人家的,廉儿托生到你肚子里也算是受苦了,你瞧瞧前头昌哥儿兄妹三个,一人一大碗鱼丸,吃不完随手赏给身边的奶母跟丫鬟,一样都是做母亲的,瞧瞧你,再瞧瞧世子妃,我也是倒霉,摊上你这么个。”
王姨娘絮絮叨叨抱怨了许久,卫宝月一声不吭,说到最后简直没脾气,白了卫宝月一眼,又扫了梅棠一眼,起身去了老太太跟前。卫宝月对着梅棠苦涩一笑,难得多话,“有些事情不是想争就能争的,争不到反给人笑话,何必呢?老太太就喜欢世子妃管家,有什么好东西只舍得给世子,那一年眼睛不眨一下给了世子三万两银子置办戏班子,三奶奶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在院子里指鸡骂狗闹了许久,连太太都……有什么用呢?反正我是看清了,何必热脸贴人家冷屁股,我们廉儿是没人家吃穿用度好,我也不求那个,只求廉儿长大后像他四叔一样自己挣前程,谁也不用求,我就心满意足了。”
还以为这个三奶奶真是个闷葫芦呢,其实人家心中自有沟壑,梅棠坐直了些,心想这府里哪一个是简单的?以后可千万别小看任何人。
吃到一半,跟她们一桌的张姨娘站起来,笑道:“两位奶奶吃好了吧?这些都不要了吧,都是挺好的东西,拿回去热一热还能再吃一顿,我是不肯糟践东西的,你们这些奶奶也见过不少好东西,想是不稀罕,如此,我就全收回去了。”于是叫来自己的丫鬟将盘子都端下去,不一会儿,她们这一桌就空了。
卫宝月跟梅棠能说什么?反正张姨娘也不是头一次这么干了,她是侯爷几个妻妾中最年轻的,又生了裴蔷跟裴荔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儿,以往府里赏下什么东西,她总跑得最快,其他人看在两位姑娘的面上不好计较,也就这么着了。
反正梅棠已经吃好了,卫宝月不敢给儿子吃那么多带刺的鱼,收去就收去了。树大必有枯枝,府里这么多人,这么多事,哪天不遇到点奇葩的,梅棠这个人,不怎么在这些外物上用心,不过这件事还有后续,第二天,世子妃跟前的玉兰来了青松院。
世子妃跟梅棠从来疏远,两边的人也不怎么来往,无事不登三宝殿,梅棠看着小满将人请进正厅,在梨花椅上安坐,招呼着问了几句闲话,便请喝茶,等着对方主动说明来意。
玉兰迟疑片刻,“我是来跟四奶奶请罪的。”
梅棠笑了笑,放下茶杯,“什么大事就到请罪这么严重了,玉兰姐姐是世子妃跟前的得力人,就是犯错,想也不至于严重到哪里去。”
玉兰一来先抛出认错,是想要梅棠一个态度的,不管什么态度总要先亮出来,她才好顺势聊下去,人家却不接茬,只好道:“是这样的,眼见要入秋了,咱们府里每季的衣裳都是提前做好发下去的,一人两套,今年主子们的秋装前两日绣房就做好了,因太太的生辰要紧,就想着过了这个大日子再发放,结果这一耽搁就出了岔子,依着府里的规矩,姑娘们先挑,再是奶奶们,最后是姨娘,我今儿过去绣房拿四奶奶您的,绣房的人却告诉我,张姨娘先一步过来挑了六套走,除了两位姑娘的,倒是把您的也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