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什么?”
安焰愣了一下, 像是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你的……母亲吗?”
掌心的指尖微微收紧,她下意识就把手抽了回去。
或许是察觉到态度的明显, 安焰有点无措地笑了一下,有点正经地低头数了数指尖。
“可是我、我们……”她吞吞吐吐地想着说辞,神态有些僵硬,“可是你不觉得, 这样有点太快了吗?”
她伸出手比划了一下。
“我们在一起还不到一个月。”
安焰又强调一遍, “不到一个月,就要见家长?”
池弈看着她, 没有说话。
她就是这样, 不喜欢的事一定会拒绝,一切反应都在预料之中。
“没什么别的意思。”池弈语气平静, “只是今天吃饭的时候她问起我,说下次能不能见一面, 吃个便饭。”
“可是我……”安焰张了张嘴,没有说下去。
池弈点了一下头,只说:“嗯, 知道了。”
他实在是过于平静,没有追问, 也没有再试着说服。
“时间不早了,”他看了看窗外的夜色, 嘱咐安焰, “你早点休息。”
说完转身去了浴室。
水声很快响起来, 密密地砸在地面和瓷砖,像忽至的一场暴雨。
浴室灯光白亮,透过起了白雾的玻璃间, 映出一片模糊的轮廓。水汽很快蒸腾起来,一点点往上爬,镜面泛白,灯光都被晕开。
什么都看得见,又什么都看不清。
池弈站在花洒下面,伸手接了一捧水,按在脸上,把刚才那点没来得及消化的情绪压了下去。
他一直觉得,自己在亲密关系里,算不上占有欲很强的人。
边界清晰,进退有度,这是他一直以来处理一切人际关系的底层逻辑。
他意识到自己和安焰并只不是表面的性格差异,而是一种本质上的不可预测。
她太自由了,也太自我了。
自由到没有轨迹可循,就像她的音乐。
不是被结构驯服过的表达,而是从身体里生长出来的生命力。她的选择、情绪、关注点,全都聚焦在当下,池弈怀疑,她根本就没有想过他们的未来。
在池弈的体系里,安焰不是可以被判断和控制的那一类。
她更像变量。
凭心而论,池弈很喜欢她的这一点。
甚至在最开始不知道安焰这个人的时候,他也是先被她音乐里相同的气质所吸引。
那种不受束缚的生命力,很难让人移开视线。
也正是因为如此,池弈也会在某些瞬间,微妙地产生一种极轻的失衡感。
像握在手里的是一把流沙。
你知道它存在,也知道它注定会消散。
他并不习惯这种不确定的感觉,甚至可以说是对此感到陌生。
他从小就习惯了可预测的路径,程家或者音乐,那些看起来广阔的世界,只是道路两侧的风景,跟他的人生轨迹毫不相干。
而安焰是什么呢?
是旷野。
是吹过旷野,无拘无束的风。
她的每一个决定都带着明显的目的,她从不为了谁,也不走在既定的路径,她只关注此刻想要的。
池弈不完全理解,但仍旧被打动。
也正因为被打动,才会忍不住想要靠近一点,再近一点,把她纳入自己的生活,定上坐标。
他知道这个念头并不理性,甚至有些突兀。
但他却没有办法忽视,此刻自己心中滋生的不安。
水流顺着鬓角汇聚在下颌,然后连成一条晶莹的水线滴落。
身后传来很轻的窸窣声。
有人赤脚踩过地面,拉开了淋浴间的玻璃门。
不等池弈回头,一具温软的身体已经从背后贴了上来。
安焰抱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湿漉漉的后背,问:“你是不是生气了?”
她的声音闷闷的,不见得有多委屈,却在贴上来的一瞬,就让池弈紧绷的情绪松懈了。
他握住安焰环在自己腰间的手,声音温沉地回答她:“没有生气。”
“你骗我。”安焰显然不信,用额头轻轻抵着他,“你都自己洗澡了,还说没生气。”
池弈侧过脸,有些不解。
安焰却一本正经地仰起头:“从我们在一起到现在,你都没让我一个人洗过澡。”
明知道她是故意夸张来缓和气氛,池弈还是被逗笑了。
他转过来,把人抱进怀里,掌心扶着她的腰,低头很认真地叫她:“安焰。”
“嗯?”
“我真的没有生气。”
他望进她的眼睛,声音温和:“但是被女朋友拒绝,总会有一点失落,但我能自己调节。”
“真的?”
安焰仰头看他,湿漉漉的眼睛蒙着层雾气,仔细地想从他的眼睛里辨认情绪。
“真的。”池弈回得很干脆。
安焰这才开心起来,鼻尖蹭着他的胸口,小声嘟囔:“最近乐团太忙了,独奏的事我压力有点大……”
“嗯。”池弈打断她,只说:“我知道,没事的。”
安焰抬头看他,狡黠的眼睛晶亮亮的,像一只坏心思都写在脸上的小狐狸。
“那你要怎么证明,自己真的没有生气呢?maestro?”
池弈垂眸看她,眼神有点危险。
“你说呢?”
他明知故问设好陷阱,安焰偏不往下跳,要逼他说个明白。
水声哗哗,像仲夏的雨。
沉默对视两秒,池弈忽然低头吻了下来。
温热的呼吸混着水汽覆住了她,池弈揽着安焰的腰,把她抵向身后的玻璃。
冰凉的触感贴上后背,安焰颤了一下,但很快就被滚烫的体温包裹,从头到脚都烧了起来。
吻落得很慢,从额头到鼻尖,从嘴唇到下颌。
他像在安抚着她,又像在一点点讨回刚才没说出口的情绪。
大手扶着她的后脑,因为身高的差距,让安焰只能踩在池弈的脚背,再踮起脚才能回应。
水流撞在瓷砖和玻璃上,海浪推碾礁石,起伏落在手心,有贝壳偷偷吐出圆滑的珍珠,呼吸渐渐乱掉,手指攥紧,扣进池弈的皮肤。
池弈却贴着她的耳鬓低笑,嗓音被水汽浸得发哑:“这样可以吗,安小姐?”
他低头咬了下安焰滚烫的耳垂,慢声问:“现在相信我没有生气了?”
安焰有些腿软,脑子也因为潮热的水汽晕晕乎乎的。她说不出完整的话,只在骤然翻涌的海浪里轻轻呜咽了一声。
“池弈!”她嗔怪着抱怨,眼睛瞪得圆圆的,“你到底是在证明自己,还是借机撒气?”
第一次听到她叫自己的名字,不知怎么的,池弈觉得心情忽然好起来。
“那你要怎样?”
他俯身望进安焰的眼睛,笑着问:“你是不是太难伺候了一点?安小姐?”
两个人都笑起来。
池弈像真的在证明自己没有生气,也像是终于接着这个机会,能发泄胸中的怒气。
惊涛骇浪袭来,恍惚间,安焰有一种快被溺毙的错觉,抵着他的肩膀往后退,却又被他握着手腕重新带了回来。
安焰被他转过去面对瓷砖的墙面,池弈掰过她的下巴,重新吻上去,恶意地掠夺她口中本就不多的呼吸。
朦胧雾气覆满玻璃,灯光都被蒸得潮湿。
浴室像被沉浸在一片漫无边际的海,浪涛拍岸,彻夜未歇。
*
11月第四个星期四,曼哈顿交响乐团的感恩节专场正式开演。
下午三点,林肯中心的后台已经提前进入备战状态。工作人员推着移动衣架来回穿梭,舞台监督举着对讲机不断确认晚上的流程时间。
乐手们陆续进场调音,要进行正式演出前的最后一次带妆彩排。
今天是陈艾莎辞演后,安焰第一次以独奏的身份登台。宣传片播出后,外界对这位从未在乐界露过脸的神秘小提琴家充满好奇。傍晚还没开场,已经有乐迷和媒体等在了外面。
而彩排时的安焰,也一如既往地优秀。
热烈的《卡门幻想曲》作为开场,那些高难度炫技段落,被她演绎得淋漓尽致、举重若轻。到了《引子与回旋随想曲》,她所擅长的情绪渲染更是被放大到了极致。
旋律在她的手里像是活了过来,时而炽烈,时而缠绵,连乐团里几个平时最挑剔的老人,都忍不住抬头多看了她几眼。
只是到了压轴的第三首勃拉姆斯的时候,安焰的发挥明显有了些顾虑。
她在努力压制某种本能,以便去贴合另一个人的逻辑。所有的节奏、呼吸都没有问题,却也因此失去了前两首那种让人耳目一新的灵气。
像水族馆里,一头被关进精美表演箱的鲸。
彩排结束,气氛有些沉闷。
安焰没怎么在前台逗留,自己先回了休息室。
镜子前的妆前灯亮得有些晃眼,房间里嗡嗡的空调声衬得周遭愈发地安静。
喧嚣和人声都在门外,渺远地传进来,像是很久以前的事。
玻璃上映出她有些模糊的影,恍惚间,她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站上国际比赛的舞台的时候。
那时候她的心情跟现在很像。
只是那时候,所有人都说她会进决赛,甚至可能会夺冠。
后来却什么都没有了。
手机震动的声音把安焰从回忆拽出来。
她低头看了看,陈艾莎的头像从屏幕上弹出来。
安焰怔了怔。
消失了快半个月的人,终于在演出前回复了她的消息。
尽管只有冷冰冰的两个字:【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