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层很快就到了。
走出电梯,安焰就看见门口的两人,换锁的师傅蹲在地上摆弄工具箱,旁边站着池弈和物业的工作人员。
他穿着衬衫,扣子解开两颗,袖口随意挽到手肘,一件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像是从外面回来的样子。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直到安焰走过去开了门,池弈都只是淡漠地站着,没有眼神交流、没有寒暄问候,一种莫名的低气压萦绕在他身上,让安焰觉得怪异。
师傅看了看门,问池弈:“您是业主吧?这边需要您确认一下门锁的更换记录。”
“给我就可以。”
物业打开平板,调出电子记录递过去,“换成同等级的就行。”
“好的好的。”师傅确认完所有证件,很快开始了工作。
叮叮咚咚的碰撞和摩擦在安静的走廊里响起,一下一下,无端让人觉得烦躁。
池弈站在另一边,低头看着手机,指尖偶然滑动一下,像在处理邮件。
两人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却像是各自站在不同的空间,没有任何的交流。
“咔哒”一声,原本的门锁被拆卸下来。
师傅换上新的部件,跟两人解释:“这套锁是电子加机械的双保险,安全性会高很多。门禁这边我帮您重新录一下,注意不要把密码设置得太简单。”
说完看看池弈,又看看安焰。
池弈“嗯”了一声,淡声说:“她用就行,我不住这里。”
安焰没有接话,按照师傅的要求录好了指纹。
等一切都弄好,师傅把备用钥匙交给安焰和物管,嘱咐两句就提着工具箱,和物业离开了。
电梯关合的声音传来,走廊里恢复了安静。
公寓的门敞着,入室盗窃后留下的凌乱还没来得及收拾,安焰走进去,把地上一个抱枕踢到一边,弯腰把琴盒放在了沙发上。
“我刚才见到程扬了。”
猝不及防地,安焰忽然开了口。
池弈站在门口,正把手机收回口袋,闻言微微一顿,语气平淡地问:“然后呢?”
安焰转身攫住他,眼神比刚才锋利:“他给了我一个耳钉。”
她把手摊开,那颗珍珠在掌心微微地晃了一下,泛出冷光。
“maestro,”她盯着他,故意放慢了语速,“你还记得自己是在哪里捡到它的吗?”
池弈这才抬头瞥了一眼,说:“那天忘了还你,就顺手给了程扬。他不是在追你吗?应该比我容易见到你。”
安焰被他这样的态度气笑:“我以为我们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她往池弈的方向走了一步,隐忍着怒气对他道:“你不接受我的方式,我不会再纠缠。可你不能一边不接受我,一边又背地里做这种事干涉我。”
“安焰。”
池弈忽然开口,全须全尾地叫了她的名字。
安焰愣了一下,听见他问:“为了赢,你是不是什么都可以做?”
“什么?”
安焰蹙眉,只觉得荒谬。
明明是他把耳钉给了程扬,做出这种干涉和阻挠的事,怎么现在却反过来质问她?
怒意几乎是立刻就窜了上来。
安焰笑了一声,带着点轻慢的意味:“我做什么了?程扬和我在试着接触,我们做什么都是理所应当。”
“反倒是你,”她抬头看他,一字一句,“你不是最不齿手段和算计的嘛?那你现在的所作所为又算什么?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
话音落下的一刻,池弈好像被什么击中了。
他站在那里,没有回应。
脑海里有画面一帧帧地掠过,他从小被要求有风度,讲体面,可以在任何情况下维持优雅与边界,哪怕是输,也会微笑着为对手送上祝贺。
可现在呢?
尽管理智上仍不能接受,但看见程扬吻她的一刻,一种微妙的痛意攥住心脏,身体的反应和随之而来的情绪,早已把他出卖得彻底。
直到一切被安焰毫不留情地点破,从来都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人,才意识到原来那样的感觉,就叫做妒忌。
胸口一阵发紧,他被一种隐约的自我厌恶和烦躁淹没了。
可更让池弈难以忍受的是,面对安焰的一切指责,他根本没有办法否认。
长久的沉默里,池弈垂下了眼。
他神情冷峻地盯着安焰,淡声问她:“那你呢?现在这样,是你想要的吗?”
呼吸轻轻地滞了一下,安焰发现自己准备好的那些反击,在这一句之后,忽然卡住了。
手指收紧,掌心那枚耳钉的棱角,又一次硌进皮肤。
安焰移开视线,语气却仍然维持着原先的锋利:“可是这些,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风从窗缝灌进来,把地上的谱子吹得哗哗轻响。
半晌,池弈点了点头:“嗯,没有关系。”
平静的语气,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视线停留在安焰身上,一秒、两秒,而后移开。
他俯身把刚才被安焰踢开的抱枕捡起来,随手放回身后的餐椅,随即转身离开。
门被带上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喀哒”。
屋子里的一切都还没来得及收拾,随意地堆在地上,混乱的一片。
安焰走到沙发坐下,难得有点失神。
和池弈比起来,她从不相信稍纵即逝、瞬息万变的感情。
因为在她看来,这个世界上最靠不住的就是感情。但用感情换来的,看得见、抓得住的东西却不一样,他们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
她不觉得这是拜金、也不觉得这叫自私,凭什么只有纯粹和浪漫才叫爱情?
在她这里,存款、阶层、资源、房产,这些同样是爱情的一部分。
甚至,是更可靠的一部分。
一个男人如果爱她,就应该尽力为她提供保障。而所谓保障,也绝不是一句空洞的承诺。
这些想法,安焰一向都很清楚,也从不为了什么动摇。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池弈问她的那个问题,却让她生出一种空荡感。
她并不知道这种感觉来自哪里,只依稀觉得和池弈最后离开的背影有关。
他或许是真的走了,再也不会回来。
安焰不想欺骗自己,来到纽约的这么多年里,和池弈的相处,是她最轻松的时刻。
或许是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不被他所喜,在池弈面前,安焰从来连伪装都懒得。她用最真实的模样面对他,虚荣、算计、野心……也许正是因为这样,她可以无所顾忌地做自己。
而程扬却不一样。
在程扬面前,她一直是那个乖巧听话、温柔顺从的安焰,是一个初来纽约,需要引荐和保护的弱小角色。
在这样的关系里,程扬爱上的未必就是安焰。
他极有可能爱的是面对她时,自己所能扮演的救世主角色,是高高在上的施舍,是上位者视角下的虚荣,是男人骨子里那股莫名的英雄主义。
所以池弈问这是她想要的吗?
安焰不知道要如何作答。
她只知道在古典乐这个领域,一半的人毕业后就会转专业,剩下的,70%一辈子都困在乐团里熬资历,能有独奏机会的少之又少。
而这些人里面,几乎没有人跟她一样,是出生于普通家庭的。
这是一个需要用天赋和金钱堆砌的行业,能走上职业这条道路的乐手,没有几个是平庸之辈。
天赋和努力在这里都只是门槛,是最不值得一提的东西。
所以她需要的从来不是一个浓情蜜意的情人,而是能给她机会和资源的伯乐。
至于池弈口中那种“纯粹的感情”,就和他所谓的“尊重”一样。
对她来说,只是遥不可及的奢侈品。
*
九月就这么乱七八糟地结束了。
安焰每天还是家和排练厅两点一线,程扬偶尔约她吃饭和社交,她有空就会去。
十月的第二个周末,是陈艾莎和乐团的专场。首演定在位于曼哈顿中城的卡耐基音乐厅,陈艾莎演奏了一首门德尔松e小调小提琴协奏曲,一首莫扎特和一首舒伯特,都是她擅长的曲风。
门票在开售后的72小时内就全部售罄,演出当天更是座无虚席。陈艾莎返场三次,观众们依然热情不减。后台的花束堆得像墙一样高,业内外的评论几乎是一边倒地赞誉。
庆功宴设在中城一家老牌会所的顶层,大家喝得酩酊大醉。
快要散场的时候,玛莎带来一个好消息:“董事会非常满意大家在新乐季的表现,于是决定在十一月的专场之前,给大家安排一次休息放松的团建,地点国内任选。”
话一出口,底下立即乱成一团。
有人说随便哪里,反正最贵就行。
阿尼塔笑说:“最贵的就是阿斯维加斯,去了就能体验一把倾家荡产。”
大家嘻嘻哈哈笑得前仰后合。
“夏威夷怎么样?”有人提议,“穿着比基尼晒太阳也不错。”
“要不去南加州吧?万一在洛杉矶偶遇我男神,说不定还能艳个遇什么的。”
酒精上头,声音一层压着一层,大家七嘴八舌,渐渐地演变成了玩闹。
最后还是玛莎敲了敲酒杯,举起手机晃了晃,对大家道:“我刚刚也问了maestro的意见,你们猜他提议去哪里?”
“哪里?”有人追问。
玛莎清清嗓,大声道:“阿拉斯加!”
“哇哦!可以可以,我们怎么把这里给忘了?”
“十一月正好能赶上极光,喜欢运动的可以滑雪,想躺平放松的可以泡温泉,真是没有比阿拉斯加更皆大欢喜的地方了。”
于是一番讨论过后,玛莎豪迈地拍了板:“行!那就阿拉斯加,剩下的交给我!”
“yeah!!!”
阿尼塔高兴得手舞足蹈,一看旁边的安焰,却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
“怎么?”她用胳膊肘捅了捅她,“高兴傻了?”
安焰笑着偏开了头,问她:“听这意思,maestro也跟我们一块儿去?”
“对哦!”阿尼塔像是才反应过来,激动得脸颊通红,“那岂不是有机会跟他一起泡温泉近距离观摩学习?啊哈哈哈哈……”
“……”
行吧,人与人的悲喜果然是不相通的。
行程很快就定了下来,因为乐团编制庞大,敲定的执行方案是分三批出行。第一、二小提琴声部先走,人数可控,酒店和机票的预定也会方便很多。
玛莎笑嘻嘻地跟大家开玩笑,说别羡慕他们先去享受,也有可能是先去替大家把坑都踩一遍。
安焰想知道池弈到底是跟哪一批走,但指尖在玛莎的对话框犹豫半天,还是没问。
五天后,小提琴声部全体出行。
安焰托运好行李,和厉星辞并排坐在登机口玩手机,余光瞥见声部的人都转向过道的方向交头接耳。
“omg!你完蛋了。”
厉星辞低声惊叹,手机“咚”的一声砸在了地毯上。
安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在候机区的走道尽头,看见了并肩走来的池弈和程扬。
作者有话说:
安安:???修罗场玩儿这么大?!厉星辞:嘶哈嘶哈,跳进一片瓜田后面阿拉斯加的剧情就是池nono破防的剧情点,但我开文以来效率太低了,每天只能写一点点,结尾最后那个剧情一直没写完,后面就先按照3000+一章的正文更新,觉得字数太少不尽兴的宝子可以存一存再看。我现在尽量先把初稿全部搞定。这张随机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