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传来手机掉地上的声音。
一直到电梯门彻底关上,他才回过神,松开蔡佳明的手臂,沉沉地叹了声。
蔡佳明看了一眼眉头紧锁的沈砚清,他默了一下,用听起来云淡风轻又彼此了然的语气问道:“你和fran?”
沈砚清微抬着脑袋,有些躁地抬手想捋捋头发,但想到已经定型。于是低下来摇头,“没什么。”
蔡佳明点点头,想了下还是说了出来:“你的手在抖。”
沈砚清的心猛地撞了下胸膛,下意识抱住手臂。唇角抿起的苦笑近乎一种被无情戳穿了的破罐子破摔,于是只能用言语借口来找补:“可能最近加班太多压力太大,时差还没倒过来,体力不支。”
蔡佳明表示理解地点头,犹豫了片刻后说:“不如喝杯咖啡缓解一下,你之前说有空请你喝一杯。”
“好啊,”沈砚清没犹豫,需要做点什么将自己从几近决堤的情绪里剥离出来,“喝什么?”
“seven seeds的咖啡豆,我刚买了一点。”
沈砚清的眉头终于有所舒展,点头轻笑:“行啊,去你办公室还是?”
蔡佳明停顿一瞬,掩在镜片后的眼神定定地看着沈砚清,“我家。”
说完他又补充:“咖啡豆都在家里。”
沈砚清沉默了下,点头答应:“行,下班我开车跟你。之前你搬家邀请我们去家里吃饭我没赶上,今天正好参观一下你的新家。”
说完,试图用更轻松的语气和话题来找回自己的状态:“我刚好想重新装修书房,明总说你家书房的设计很不错,我借鉴借鉴。”
蔡佳明垂在身侧握紧的手终于松开,扶了下眼镜,锋利的唇角抿起一点欣然的弧度,笑答:“希望能让你满意。”
晚上8点的停车场,老板们陆续开车回家。
陆承逍和熟识的同事们一一打过招呼,深邃的眉眼间藏不住疲惫。
随手关上车门,插上钥匙刚要发动,两辆车从挡风玻璃前开过。
前面的是卡宴,后面是911。
电梯间的那一幕如眼前的车轮从脑子里碾过。
陆承逍感觉气管也被压断了,否则怎么喘不上气。
本能地启动,踩下油门,打方向盘拐弯。手有自主意识,与大脑抢夺方向盘与路线。
等车身停下来,他才意识过来开到了colin家。
一眼扫过去,colin的跑车整整齐齐停了好几排,就显得某个空位格外突出。
停车场很安静,灯光明亮,偶尔有车开进来。听到引擎声的第一秒,陆承逍下意识挺直脊背,目光紧盯开来的车。在第二秒就认出不是他想要看到的车,脊背又松回去靠着椅背,如此反复。
等待,是一件格外心焦的事情。此刻突然很想抽烟,明知道自己不抽,还是不死心地翻箱倒柜,试图找出一根。可能或许这种徒劳也能帮他打发点时间,以及忙起来就不会胡思乱想。
找不到烟,也找不到情绪的出口。
陆承逍颓然地躺靠座椅,拿起中控台上的手机,指腹慢慢地摸过屏幕上的裂痕,玻璃细渣轻刮皮肤,有细碎的刺痛感。
等待colin回来,祈盼colin回来,怕他不回来。
弦越拉越紧,几近摇摇欲坠的一刻,耳边听到熟悉的引擎声。
陆承逍先是怔了一下,放下手掌,看向后视镜,果然是911。方才的所有预演突然变成一片空白,他盯着那辆车停下、倒车入库。直到车门打开,colin下车走出来,他才赶紧开门下去。
“colin。”
他叫住人,但脑子还没想好,嘴巴先动了。
沈砚清停下脚步,转身看他,表情有一秒的惊讶,但很快又恢复平静,问:“你怎么在这?”
陆承逍暗暗深呼吸来平复过速的心跳,犹豫片刻还是慢慢地走上前,嘴巴张开一条缝含糊地几近呢喃:“你……”
你去哪了?你是不是和mason出去了?
他有很多问题,但也清楚地知道,都不能问。
于是站在原地“你”了半天。
沈砚清微微蹙眉,瞥到他眼眶的红、衬衫上的褶皱,眼睛像被什么扎了一下,下意识往下避开这些不应该出现在陆承逍身上的痕迹。可是眼睛往下,就更明晃晃、直白白地看到右手小臂上那道醒目的疤。
一道疤需要多久才能彻底消失。车祸在他额头上留下的浅浅伤口,都用了一个月,那这样一条接近六七厘米的口子呢?
那些画面、看到陆承逍为了护着他挡下刀而受伤时,那一瞬间涌起并蔓延至今的,令他自责的后怕、令他糊涂时沉沦清醒时自抑的松动,以及随之产生的巨大无力,也可以随着伤疤的消淡而消淡吗?
而要用多长的时间,多坚决的防线,才能将这一切稀释到毫无残留呢?
停车场的穿堂风吹起两人的衣角,皮肤上泛起一阵寒意,他下意识想要抱住手臂,抵挡这股似乎因为冷风而起的颤栗,但是站在陆承逍面前,本能地不想露怯。只好咬紧牙,沉下声,赶紧结束这种局面:“你还有事吗,没事的话我回去了。”
他不等回答,直接转身要走。手臂却被陆承逍从后拉住,肢体接触的刹那,他感受到一股比他身上还强烈的颤栗。双腿登时不受控地僵在原地,身体被人转回去。
他还没有看清,就被拥入一个温热的怀里。
这应该是这几个月以来,陆承逍最越界的动作了吧——原本他们之间习以为常的动作。
宽厚的胸膛挡住了冷风,身体慢慢升温,可是脸颊还是被风吹着。以他们的身高差,他的脸刚好到陆承逍的锁骨,本来是一个严严实实的拥抱。但是陆承逍弯着腰,整张脸埋在他颈窝里。好像有什么难以承受的重量将这个192的身体都压得弓起身,颤抖地喘息。闷闷的含糊声音从下面传上来,他听不真切,却理解得很清楚。
陆承逍在说:“……我什么都不求了,不求了……”
沈砚清一下子彻底僵住,直觉接下来或许会发生一些翻天覆地的事情,本能地想要推开,但却被陆承逍抱得很紧,几乎是勒进怀里。断断续续地说:“我很想问你是不是和mason出去了,都做了什么,但我知道我没有立场问。那我不问,我不在乎。我知道你抵触,知道你不想尝试。只要你能够平安开心……你不想谈恋爱我不会再提,你只想要性关系我们就只谈性。你想要猫我就变成猫,你喜欢老虎我也可以是老虎。我都不求了……”
沈砚清的心跳有一瞬间的停止,从未、从未。
颈窝里有一股湿热的液体在慢慢洇开,他的心头骤然一紧。这种液体似乎果然有腐蚀性,从肩头一路蔓延到左胸肋骨区。
心脏毫无征兆、难以自持地抽痛。指尖没有力气,明明他应该要推开,像他从前每一次那样,推开、拒绝、划清界限。可是为何从内心深处涌上来的刺痛,令他的手指发软,眼眶酸胀。
这个男人,和他迄今快30年的人生里出现过的数不清的人一样,执拗地说喜欢。可是唯独只有这个人如此强烈地干扰他的心神,令他的情绪和理智都紊乱。
他是没有情绪的人,是经过系统训练才拥有着远超常人的情绪自控力。可是他绝无仅有的失控都发生在这个人身上。
失控的性、失控的关系、失控的边界、失控的混乱,还有此刻失控的必须推开却无法推开。
如果他不推开,那就意味着要接受一种他早已经判了死刑的可能。
他敢么?他能么?
……他也是个凡人。严防死守的精力始终有限,终于是有限了,一次又一次难以抵挡的一刹那终于还是一箭穿心、万箭穿心般的,让他的理智、逃避、抗拒、自欺欺人,以及严防死守,所有的所有支离破碎。
如果城门已经彻底失守,是否只剩下……缴械投降。
颈窝里湿热一片,胸腔里也满是潮湿。指节紧紧抓着单薄的衬衫面料,抓起一道道褶皱,指尖都发白发抖,直到快要麻木,最终缓缓松开。
他的声音也有几分沉闷,很轻却很真切地喊了一声:“陆承逍。”
有什么东西也随之慢慢松开,留出让彼此都能喘息的空隙。
“……我给你一个机会。”
【作者有话说】
最适配本章的bgm《troublei'm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