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开得很快,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树,房子,红绿灯,一辆接一辆的车。
阮念盯着那些模糊的色块,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奶奶不能有事,一定没事的。
不知过了多久,到了浙西医院的急诊大厅。
等跑到了急诊室,她一眼就看见了江屿深。
他站在急诊通道的入口处,穿着白大褂,正在和护士说话,看见她时,快步走过来。
“念念。”
“怎么样了?”阮念抓着江屿深的手臂,看向抢救室上方的灯,“我奶奶还好吗?”
“别担心,进去大概二十分钟了,等医生出来。”
江屿深扶着她走到候诊区的椅子上坐下。
阮念坐下来,手还在抖。
她把奶奶的帽子紧紧攥在手里。
江屿深看着身后跟过来的那个中年男人,主动走上前:“谢谢您送她过来,方便这边聊聊吗?”
阮念的余光里,看见江屿深和那个好心人走进了人工通道。
她听见江屿深说了句“留个联系方式吧,改天登门感谢”,然后声音就远了。
过了几分钟,江屿深走回来,他坐在阮念身边,挨着她的肩膀。
“你……”阮念抬起头看着他,“你可以忙你的事,不用管我,我,我可以。”
“没关系。”江屿深的声音很轻,“我刚才跟同事调了班。”
江屿深握住阮念的手,把那只冰冷的手包在自己的掌心里。
阮念低着头,看着他的手,很暖。
候诊区的人来来往往,阮念闭着眼睛,靠在他肩膀上。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快,很乱,却不想去想。
不知过了多久。
急救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表情很严肃,“病人家属。”
“我在!”阮念站起来。
江屿深也站了起来,站在她身边。
医生看着她:“病人之前有没有摔倒或者磕碰过?”
阮念迟钝的想了想:“没,没有。”
医生指着里面的ct片子,转过来给她看。
“病人脑部ct不是很好,左侧大脑中动脉供血区域存在大面积低密度影,脑血管堵塞的范围非常广泛,已经影响到大脑的绝大部分功能区。”
阮念盯着那张片子,灰白色的图像上有一大块颜色发暗的区域。
“梗塞灶存在密度显示差异,说明血栓形成不是一次性事件,中心区域密度最低,应该是之前形成的陈旧血栓,周围区域密度高,应该是近期新发的血栓。”
“病人可能在之前就出现过短暂性脑缺血发作,也就是中风,但症状不明显,被忽视了。”
阮念:“之前?之前都有来医院做检查。”
“只是基础检查吧?糖尿病患者的脑血管比正常人脆弱得多,病情不好的情况下,哪怕是轻微的血压波动,或者只是一个突然起身动作,都可能诱发血栓脱落,或者形成新的血栓。”
阮念不受控制的腿软,江屿深伸手扶住她。
“病人目前处于深度昏迷状态......”医生顿了顿,看着阮念的眼睛,“我们目前会先采取溶栓和抗凝治疗,监测生命体征,先观察四十八小时。”
阮念站在那里,嘴唇在抖,“好,知道了。”
医生看向江屿深,“屿深,你跟我来一下。”
随后,奶奶被医护人员从抢救室推出来后,紧急转入了重症监护病房,由于距离很近,阮念都没有来得及好好看一眼,icu病房的门已经关上了。
江屿深扶着阮念坐下,“念念,你在这里等我,我去跟医生聊聊。”
“嗯。”阮念却不想继续坐着,站在icu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窗往里面看。
……
诊室的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走廊里的嘈杂声被隔绝在外。
医生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工作,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屿深。”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坐吧。”
江屿深在他对面坐下。
“刚才当着家属的面,有些话我没说透。”医生的声音低下来,目光落在桌上那张ct片上,“你也能看得明白。”
他把那片子还有别的检查资料往江屿深面前推了推:“大面积脑梗死,左侧大脑中动脉供血区域超过95%,这个范围,以目前的医疗水平,基本没有恢复的可能。”
江屿深看着那张片子,应了一声,“嗯。”
“病人现在处于深度昏迷,这种情况即使维持生命体征,苏醒的概率也微乎其微,屿深呐,我建议你让家属做好心理准备……准备后事。”
沉默了几秒,江屿深才开口:“大概有多久?”
“不好说,大面积脑梗死后,脑水肿会在四十八到七十二小时达到高峰,如果到时候没有好转……”
医生只是摇了摇头,“我的建议是,到一定时间后,如果各项指标持续恶化,不要做无谓的抢救了。
气管切开、心脏按压、电击除颤……那些东西对病人来说是折磨,不是治疗,还是让老人走得有尊严一些。”
江屿深点了一下头:“嗯。”
“谢谢,这次多亏了您。”
“说什么谢。”医生站起来,“你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正好从上一台手术出来,也算赶上了。”
……
“四十八小时观察期,不意味着没有希望,老年人的脑部代偿能力比年轻人强,有些患者在急性期之后会慢慢恢复部分意识。”江屿深轻轻地说。
他知道这句话似乎真的很轻,医学上,那个概率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阮念需要这句话。
江屿深把一份水果递过去,“晚上了,不想吃饭,吃点水果?”
阮念抬眼,看着那份水果,最右边有一颗草莓。
她突然想到了满冰箱的草莓,是不是……是不是……奶奶一直都很难受,一直忍着不说,怕她知道担心?
她弯下腰,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剧烈地抖着,哭声被手掌闷住了,闷成一种压抑的、破碎的声音。
江屿深慢慢蹲下,把她拉进怀里,一只手环着她的肩,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走廊里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停下来看他们。
在医院里,眼泪是最不稀缺的东西。
过了很久,阮念的哭声渐渐小了。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
江屿深从口袋里掏出纸巾,从眼角到眼尾,轻轻擦了几下。
他的指腹隔着薄薄的纸巾,贴在她的皮肤上,纸巾是凉的,但他的手指是温热的。
他把纸巾团起来握在手心里,没有丢,“好了,我在。”
“江屿深。”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
“嗯。”
“奶奶会醒的,对吗?”
江屿深看着她,她坐在那里,头发乱了,眼睛肿了,手里攥着一顶灰色的毛线帽。
她的嘴唇在轻轻发抖,看着江屿深的眼睛,期待从一位专业医生的口中获得一丁点儿的希望。
江屿深把水果盒的包装拆开,塑料膜撕下来,把叉子插在水果上,递过去:
“奶奶要是醒着,肯定要念叨你不好好吃饭,别让奶奶担心,好吗?”
作者有话说:
无